那场关于三百年前的宏大回溯戛然而止。
秦明眼中的画面,从千军万马的悲歌,重新变回了这方寸之间的合欢殿。
面前的苏婉儿依旧是一身如火嫁衣,惨白俏脸上挂着分辨不出真假的柔顺。
但在秦明眼中,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攻略的顶级厉鬼,也不是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尸傀。
她是那个在大雨滂沱中,点燃最后一道生路路引,带着三千姐妹赴死的刚烈女子。
“呼……”
秦明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王爷……”
苏婉儿被秦明盯得浑身有些不自在。
这三百年来,每一个闯入合欢殿的试炼者,看她的眼神无非三种。
要么是看见厉鬼的恐惧。
要么是想要除魔卫道的厌恶。
要么就是被这皮囊所惑的贪婪淫邪。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悲痛、怜惜,还有那一丝仿佛看穿她灵魂深处伤疤的……懂得。
恍惚间。
这种眼神,竟然和那个雷雨夜里。
那个男人推开殿门,看着她们三千人跪在地上饮下毒酒时的眼神……
重叠了。
“王爷……您怎么了?”
苏婉儿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是不是这合卺酒……”
“酒不急。”
秦明打断了她,并未再用之前那一套装腔作势的幽王语气。
他缓缓将手伸入怀中。
在那个靠近心口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法宝,不是兵刃。
而是一根被磨得有些发旧的玉簪。
在进这后宫怨池之前。
阿影曾借着递水的空隙,悄无声息地将此物塞进了秦明手中。
【这是当初我们在古战场外围捡到的,上面的气息和这里很像,兴许能哪怕挡一下煞也好。】
当时见秦明一人应对幽后,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护身符。
此刻,在这满殿烛火下,那温润的白玉散发出莹莹微光。
秦明摊开掌心。
“这簪子,你该认得。”
苏婉儿的视线落在掌心那一点温润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玉质并非极品,甚至可以说有些浑浊。
但胜在包浆厚重,显然被人常年把玩。
簪头雕刻着两朵极其精巧的并蒂莲。
其中左边那朵莲花的花瓣上,有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刻痕刀疤。
“这……这是……”
苏婉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鬼气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
她认得!她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永安二年的生辰,那个男人亲手学的雕工。
那天他笨手笨脚,刻刀滑了一下,在这莲花瓣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当时他还懊恼地说,次品配不上婉儿,要毁了重做。
是她笑着抢了下来,说这就是独一无二。
可是后来……
战乱起,城破在即。
这根还没来得及戴上的簪子,遗失在了混乱的寝宫之中。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王爷……”
苏婉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三百年的念想。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抹温润的瞬间。
唰!
她猛地缩回了手,“不!肯定是假的!”
她脸上瞬间布满狞色,眼底黑气狂涌,长发如蛇狂舞。
“这也是你的手段?!”
“你是盗墓贼?!还是用了什么幻术?!”
轰——
大殿内阴风怒号,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拉出长长的鬼影。
苏婉儿歇斯底里地咆哮,指甲暴涨,直指秦明咽喉:
“说!你从哪儿偷来的?!”
“之前的试炼者,有人用阳气镇我,有人用道法炼我,还有人用虚情假意骗我……”
“你拿个破簪子就想糊弄本宫?你也是想要我的命去换那赏赐?!”
面对这足以撕碎神窍境强者的鬼王之怒。
秦明没有退,没有拔刀。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任由那阴寒风刃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怜悯地看着发疯的苏婉儿。
上前一步。
用并不宽厚,但异常坚定的胸膛,迎上了那漆黑的鬼爪。
“我骗不了你。”
“正如这根簪子,你也骗不了你自己。”
秦明将玉簪举到眼前,目光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