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缓缓从藏身的巨石后走出,迎着那道庞大而苍凉的虚影,一步一步,走到了冥湖岸边,走到了那艘已经完全浮出水面的渡舟之前。
白子画没有拦她。他只是静静地持剑而立,目光锁定着那道虚影,随时准备出手——但他也隐隐感觉到,这道万载不灭的执念,对千骨、对那截指骨,并无杀意。
杀阡陌也没有动。他收起了紫色剑光,紫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敬意——那是强者对强者、守望者对守望者的敬意。
东方彧卿强撑着残躯,站在花千骨身后,未曾退后一步。
花千骨站在渡舟前,抬起头,仰望着那道俯视她的虚影。
近在咫尺,她才看清,那斗篷之下,并非空无一物。
那是一张模糊的、几乎随时会消散的、属于“人”的脸庞。
苍老,疲惫,布满了岁月与孤独刻下的深深沟壑。嘴角微微下垂,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悲悯与叹息。那双空洞的眼眶深处,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光,正在注视着她。
不,注视着她怀中的指骨。
“前辈……”花千骨声音微微发颤,“您……认识这截指骨?”
虚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地、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抬起了那只握船桨的手。
那只手,同样模糊而透明,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如烟雾般消散。
它伸出食指,极慢、极轻地,点向花千骨的胸口。
白子画握剑的手陡然收紧。杀阡陌周身魔气流转。
但谁都没有动。
因为那根手指——那根万载之前或许曾摆渡过无数亡魂、或许曾侍奉过陨落神明的手指——触碰到花千骨衣襟的瞬间,便停住了。
它没有刺入,没有伤害。只是轻轻地、如同慈父抚摸幼女般,隔着衣料,触碰了那截脉动的暗金色指骨。
然后,虚影那张模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其淡、极其苦涩的微笑。
“吾主……”它低声呢喃,声音如同风吹落叶,如同远山钟鸣,“万年了……老奴……终于等到您的指骨……回归冥河……”
花千骨心中剧震。
吾主?老奴?
这万载不灭的摆渡人执念,竟然是——冥主的仆从?!
“前辈……”她声音发紧,“这指骨……枯荣谷的守井人说,要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哪里?是您这里吗?是冥湖吗?”
虚影缓缓摇头。
它那空洞的眼眶,从指骨上移开,越过花千骨,越过冥湖,越过嶙峋的黑石与弥漫的雾气,投向了更远、更深的黑暗深处——那里,是黑渊。
“吾主遗骸……沉眠于黑渊最深处……万载不得安息。”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那本就模糊的身影便更淡一分,“老奴残躯……镇守渡口……等待……等待吾主指骨……回归……融合……”
“融合?”花千骨喃喃重复。
“主躯不全……灵识不醒……”虚影低头,看着花千骨,那空洞眼眶深处的微弱光芒,竟透出一丝恳求,“姑娘……请带吾主指骨……入黑渊……归主躯……”
它伸出手,这次,是指向那艘已经完全浮出水面的渡舟。
“乘此舟……渡冥湖……入黑渊……无人能阻……”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那握了万年船桨的手,已如风中的残烛,剧烈颤抖。
“老奴使命……今日终了……多谢姑娘……”
“前辈!”花千骨惊呼,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那道万载不灭的身影,在最后一缕微笑中,如同冥湖水面泛起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唯有那艘漆黑的渡舟,静静漂浮在水面,舟头朝向黑渊的方向,仿佛在等待。
冥湖恢复了平静。
那些化为黑水的邪修尸骸已被湖面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嶙峋的黑石依旧沉默伫立,空气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死寂。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花千骨低头,看着怀中的指骨。它依旧温热,依旧脉动,却似乎多了一丝……安宁。仿佛游子终于归乡、倦鸟终于归林前,那最后一刻的平静。
“师父……”她转头,看向白子画。
白子画收剑入鞘。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怕不怕”,也没有说“我陪你去”。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花千骨便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踏上了那艘万载无人登临的渡舟。
白子画随后踏上。杀阡陌轻哼一声,却也踏了上去。东方彧卿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了笑,最后一个踏上渡舟。
就在他踏足舟板的瞬间——
渡舟微微一颤。
仿佛沉睡万年的巨兽,睁开了眼。
舟头自动转向,朝着黑渊的方向,缓缓驶离岸边,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