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盛眉心，忽而低声道：“你结丹时，我曾窥见一丝天机碎片——那雷劫赤如血，却非天火，而是……心火返照。有人，以自身心火为引，在你命格之上，刻下一道‘止’字咒。”“止？”陈盛咀嚼此字。“止者，止步，止息，止杀，亦止命。”聂湘君眸光如刃，“此咒不伤肉身，不损神魂，只断前路。若你强行冲击十转，此咒便化业火，焚尽你所有轮回痕迹，从此形神俱散，再无来世。”陈盛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悯的浅笑。“所以，那不是我的‘势’？”他仰首望天，晚霞如血，染透半边天幕。“趋吉避凶……世人只道是躲灾避祸，却不知，真正的‘趋’，是主动迎向那最凶之局；真正的‘避’，是将那最凶之劫，化作垫脚之石。”他目光落回聂湘君面上，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姑姑，若我告诉你，我早知此劫将至，且早已备下应对之法……你信否？”聂湘君怔住。她见过太多天才，或狂傲，或阴鸷，或隐忍，或癫狂。却从未见过一人，在知晓自己命格被篡、轮回被限、前路被封之后，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那火焰不灼人，却令她这位金丹后期的大真人，脊背微寒。她缓缓点头：“我信。”只因她看得懂——那不是虚张声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笃定。陈盛颔首，忽而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嗤——一道细微金光自他指尖迸射，非攻伐，非防御，而是如绣花针般精准，刺入那灰白刻痕边缘最薄弱处！聂湘君瞳孔骤缩：“你疯了？！此乃命格禁制，强破必遭反噬！”话音未落，陈盛指尖金光陡然暴涨，竟在那灰白刻痕之上，硬生生“绣”出一道新纹！非金非银，非符非箓，而是一道极简、极直、极锋利的——**线**。一线横贯，如刀劈开混沌。那灰白刻痕剧烈震颤，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瞬间反扑，欲将陈盛神念绞碎！可就在接触那一线的刹那，异变陡生。一线之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小金点，如星屑，如萤火，如……曾经紫金山巅，他亲手斩落的那些英杰气运所化流光！这些光点循着一线奔涌，悍然撞入灰白刻痕！轰——！无声之爆。陈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却未退半步。而那灰白刻痕，竟如冰雪遇阳，自被一线贯穿之处，寸寸剥落、消融，露出其下……一片崭新、莹润、泛着淡淡青金色泽的命格本源！更骇人的是，在那命格本源之上，一线未断，其上金点游走，竟开始自行勾勒——一道，两道，三道……短短三息，已有九道细密纹路，在新生命格之上，悄然成型！它们不如金丹四纹那般张扬霸道，却更古拙，更本源，更……完整。聂湘君浑身发冷，死死盯着那九道新生纹路，声音干涩如裂帛：“这……这是……”“不是十转。”陈盛擦去嘴角血迹，气息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是‘归一’。”他望着聂湘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十转金丹，是集天下至宝，熔炼一炉。”“而归一……是将所有被割裂的‘我’，尽数寻回。”“紫金山一战，我夺他人气运，看似掠夺，实为‘索引’——他们身上，有我失落的命格碎片。”“大乾国运溃散，一半被毁，一半……早已随风潜入，寄于万千生灵血脉之中。”“朱雀金翎、冰魄玉髓、两仪阴阳阵、乃至姑姑你护法时无意泄露的一缕真元……皆非外物，是我当年亲手埋下的‘路标’。”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边缘参差，纹路斑驳，却与那青铜殿门楣上的“太初”二字，隐隐呼应。“这才是我的‘势’。”“不是顺势成神。”“是……拨乱反正。”晚风忽起，吹动二人衣袂。聂湘君久久无言。她忽然明白，为何陈盛能引来七道天地异象。不是资质超绝。是……他本就该是七道。那第七道“真仙临四天”，根本不是虚影。是他在某个遥远时空，某个尚未归位的“自己”，跨越纪元，投来的一瞥。静室之外，暮色四合。而陈盛丹田之中，金丹缓缓旋转，四道神纹之外，那片新生命格之上，九道青金纹路正悄然共鸣，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闻的、如古钟初鸣般的悠远震颤。咚——第一声。似在叩问苍穹。咚——第二声。似在唤醒沉睡的青铜巨殿。咚——第三声。整座飞天岭，地脉微震，山腹深处，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空洞的眼窝之中，忽然亮起两点幽蓝鬼火。那尸骸胸前，赫然插着七柄断剑。剑柄之上，各自刻着一个名字：赵鸠、明华、洛青渔、聂湘君、傅亮薇、玉璇玑……以及最后一个，被血污覆盖，仅余半个“陈”字。陈盛闭上眼。他知道，归程，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止步于第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