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粘罕被几名将领架着冲进了城门。
他的战袍上沾着灰土,左袖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头盔也不知道丢在哪了。
从虹县到宿州,一路骑马狂奔四十余里,中间换了两匹马。
他没说一句话。
带着他撤出来的将领们也没敢吭声。
进了宿州府衙,粘罕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亲兵端来热水,他没接。
端来干粮,他也没看。
安静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府衙大堂里站了七八名将领,全都低着头。
此刻他们身上拼在一起都凑不出一套甲胄,显然在昨夜逃亡的时候,全都扔掉。
看着众人如此狼狈的模样,粘罕终于开口了。
“谁让你们撤的?”
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回话。
粘罕又问了一遍。
“我问谁让你们撤的。”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将领咬了咬牙,抱拳上前一步。
“都元帅,昨夜敌军里应外合,城内防线全线崩溃,继续留守必然……”
“够了!”粘罕猛地站起来:
“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下就成功了。”
几个将领齐刷刷跪了下去。
粘罕喘了几口粗气,指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你,还有你。”
他连点了五个人。
“临阵脱逃,畏敌不战。”
“即刻解除一切职务,押送上京听候处置。”
被点名的五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争辩,反而如释重负。
只要没有立刻斩首,回到上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领头那人磕了个头,声音很平。
“末将领命。”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佩刀搁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其余四人也跟着解了刀,鱼贯而出。
没有一个人回头。
……
大堂里。
粘罕重新坐回主位。
他缓了缓气,扫了一圈剩下的人。
“说说现在的情况,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反攻回去?”
留下来的幕僚们和副将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最大的汉人幕僚硬着头皮开了口。
“都元帅,目前宿州城内可用之兵,加上陆续收拢的溃兵,大约两千三百人。”
粘罕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婆卢火呢?”
“婆卢火的部队昨夜在我们之后撤出,方向不明,尚未归建。”
“沃鲁呢?”
“沃鲁也尚不明确。”
粘罕拍了一下扶手。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能打的,就这两千多人?”
幕僚低下头。
“是。”
粘罕沉默了片刻。
“两千多人不够。等婆卢火和沃鲁归建,加起来能有多少?”
幕僚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
“昨天他们撤退的还算及时,两人合计应该还能剩下六七千。”
“六七千……”粘罕念叨了一遍。
他猛地抬头。
“够了。等他们回来,本帅再点齐兵马杀回虹县!”
“都元帅!”
幕僚一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这在平时是要挨鞭子的。
但现在眼看粘罕昏了头,幕僚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打不了了。”
粘罕的脸一下子阴得要滴水。
幕僚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虹县一战,我军精锐折损近半,铁浮屠几乎全军覆没,辎重粮草付之一炬。”
“剩下这六七千人里,有一多半是刚吃了败仗的溃兵,士气全无。”
“而洛家军那边,虹县有守军和大量后援,通海镇还有洛尘的主力。”
“以目前的兵力和状态,别说攻城了,就是在野外遇上洛家军的主力,都未必能顶住。”
另一个副将也站了出来。
“都元帅,幕僚说得在理。就算等各部归建,要三到七天,重新形成编制最快也要半个月。可拔离速那边……”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拔离速被困在山上,粮食已经断了好几天了。就算杀马撑一撑,顶多再扛个三五日。
等这边凑齐兵马,再赶到通海镇,拔离速的人恐怕已经饿成骨灰了。
粘罕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他指着大堂里所有人骂。
“两万多人打一个虹县,几千汉人守一座破城,打了这么多天都打不下来!”
“老子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