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
金国的皇城甚至还不如夏国一座普通的州城。
没有琉璃瓦,没有汉白玉台阶,更没有什么九龙壁金銮殿。
只有几排木板房子拼在一起,外墙糊了一层黄泥巴,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
门槛倒是有,被踩得包了浆,黑不溜秋的。
里面更简陋。
炕烧得呼呼响,地上铺着几块虎皮,有的已经磨出了毛球,有的角上卷了边。
一群人盘腿坐在炕上,膝盖挨着膝盖,和部落议事没什么两样。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坐在炕头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一根粗木柱子。
这人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头发花白,编了两根辫子搭在肩膀上。
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但更多是装饰用。他已经很久没亲手杀过人了。
炕上坐了七八个人。
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坐在他右手边,这是他的弟弟。
往下是完颜阿离合懑、完颜谩都诃、完颜蒲家奴、完颜辞不失,清一色的开国老头,白胡子白眉毛,年纪最小的也五十往上了。
吴乞买的长子完颜宗磐坐在炕沿上,屁股只占了半个位置,不是坐不下,是这帮叔叔伯伯辈分太高,他不好意思往里挤。
炕桌上摊着几张帛书,屋里烧着火盆,炭火把空气烤得发干,几个人的嘴唇都起了皮。
吴乞买把桌上的帛书翻了翻,翻到最下面那张,是粘罕的亲笔。
"拔离速部依然身陷重围,金兀术虽然击杀了夏国的皇帝,但是我们也失去了通过谈判解救拔离速的机会。"
这几个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跟有人拿钝刀子在割。
不是心疼拔离速,拔离速跟他没什么私交,那是粘罕一手提拔的人。
心疼的是那三万人。
女真人一共才多少?
适龄青壮年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到三十来万。
三万人,等于全女真人十分之一的家底。
而且这三万人还不是普通的牧民,是甲胄齐全、马匹精良、身经百战的精兵。
从灭辽到灭辽之后的平叛,再到南征,全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说没就没了。
“撼山易,撼洛家军难。”
吴乞买把帛书往桌上一拍。
"说吧。"
屋里没人率先开口。
完颜斜也咳嗽了一声,拿起旁边一碗马奶酒润了润嗓子。
"拔离速马上就要死了,他这边已经没救了,眼下要紧的是金兀术那边。"
他拿手指在桌上画了画,圈出一个大致的位置。
"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金兀术只有从临安往北,经建康、庐州一线撤退。"
吴乞买皱眉:"路途这么远,他们又在江南劫掠了一番,能走得掉?"
"难说。"斜也摇了摇头:“除非他们能够扔掉所有战利品,若是携带战利品,短时间无法撤出。”
"等到洛尘歼灭了拔离速,手里至少腾出三万人。淮西淮北那一大片地方,每一处都可能遭到进攻。”
“兀术带着几百车金银往北赶路,辎重太多,走得慢。洛尘要是直接切断后路,兀术的处境不会比拔离速好多少。"
说到着,吴乞买的脸色更难看了。
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宗室老臣插了一句:
"将在外,前线的事归都元帅府管。咱们在上京,隔了几千里,鞭长莫及。但这回……"
他顿了顿,看了吴乞买一眼。
"这回的事太大了。粘罕接连失手,虹县大败,拔离速即将全军尽没,金兀术也有全军覆没的风险,我们难道就要坐视其发生吗?"
吴乞买转向斜也:"增兵行不行?把辽地的兵抽一批下去,接应兀术,先把局面稳住。"
斜也干脆利落地摇偷。
"来不及。"
"从燕州调兵南下,等到了地方,兀术要么已经撤出来了,要么已经被堵死了。"
"而且抽谁的兵?西边还有辽国残部,北边的部族也不太平,国内那些契丹人也蠢蠢欲动,从哪里调兵不出问题?"
吴乞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金这十几年扩展的速度有目共睹。
但是带来的问题也很大,那就是女真人太少了,根本看管不过来这么大的地盘。
形势好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形势稍差,就显得捉襟见肘。
炕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下,崩出一颗火星子,落在毡毯上,烧出一个黑点。完颜蒲家奴不慌不忙地拿脚踩灭了。
就在这个当口,坐在炕沿上一直没出声的完颜宗磐动了动屁股,坐直了身子。
"各位叔叔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