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自强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们做得很好。”等四人说完,林自强缓缓开口,“能在绝境中护着百姓南逃,收拢溃兵,坚持到此,已是尽了最大努力。韩猛将军,以及所有殉国的将士,都是英雄。”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现在,还能战吗?”
雷豹猛地抬头,独臂捶胸:“能!只要王爷给口饭吃,给把刀,末将和兄弟们,还能杀蛮狗!”
张武、赵雄也红着眼睛吼道:“能战!”
“好。”林自强点头,“徐将军。”
“末将在!”
“从军粮中拨出三日份,就地设灶,熬粥,先让所有人吃饱。另外,从辎重营调一批御寒衣物、鞋子,分发给老弱妇孺。军医,优先救治重伤员。”
“是!”徐达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很快,热粥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当第一碗热粥端到那些冻饿交加的溃兵百姓面前时,许多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哗啦啦往下流。他们这一路,啃过树皮,嚼过草根,甚至……吃过死人肉,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过热食的滋味了。
林自强下马,走到正在排队领粥的人群中。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最多七八岁的小男孩,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珍惜无比地喝着粥,每喝一口,都会抬头看看发粥的士兵,仿佛怕这碗粥随时会被收走。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坐在石头上,将粥小心地喂给怀里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士兵——那是他的儿子。
几个妇人紧紧靠在一起,用身体为中间几个更小的孩童挡住寒风,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
还有那些溃兵,即便在喝粥时,也下意识地背靠背,警惕地望着山谷外的方向。
林自强走到雷豹面前。
雷豹正端着一碗粥,却没有喝,而是怔怔地望着北方。
“在想什么?”林自强问。
雷豹回过神来,连忙要行礼,被林自强按住。
“末将……在想韩将军。”雷豹低声道,“想落日峡的三千兄弟。他们没能喝上这碗热粥。”
林自强沉默片刻:“这碗粥,替他们喝了。然后,带他们那份,一起杀回去。”
雷豹浑身一震,重重点头,仰头,将碗中已经微凉的粥一饮而尽。
**两个时辰后,所有人勉强吃饱,伤势得到初步处理。**
林自强将溃兵中的军官召集起来,连同徐达等镇南军将领,就在山谷中一块稍平坦的空地上,铺开舆图。
“从你们带来的消息看,蛮族在攻破十二连城后,主力约四十万,已围困潼水关。但其游骑部队,至少有两万人,已渗透至潼水关以南,乃至第二道防线‘赤水关’以北的这片区域。”林自强指着舆图上一片广阔的区域,“他们的目的,一是截杀南逃的溃兵百姓,制造恐慌;二是侦察地形,寻找绕过潼水关、直插帝朝腹地的可能路径;三是……劫掠粮草,以战养战。”
他看向雷豹等人:“你们遇到的,应该就是其中一股游骑。规模多大?装备如何?”
雷豹回忆道:“大约五百骑,座下都是草原巨狼,速度极快。装备……不算精良,多是皮甲骨刀,但凶悍异常,且擅长配合。他们似乎不急于全歼我们,更像是在驱赶、戏耍,不断消耗我们的体力和士气,最后再一举扑杀。”
张武补充:“他们好像对地形很熟悉,总能在我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出现。而且……他们似乎有办法追踪我们,我们几次改变路线,都被他们很快追上。”
林自强眼神微凝:“追踪……可能是某种邪术,或者驯养的猎犬、猎鹰。蛮族大祭司萨格虽死,但军中必有其他精通邪法之人。”
他沉吟片刻,对徐达道:“徐将军,派‘锐士营’中擅长山林追踪的好手,配合斥候,反向侦查。我要知道这附近到底有多少蛮族游骑,他们的活动规律,以及……老巢在哪里。”
“是!”
“另外,”林自强看向雷豹等溃兵军官,“你们麾下还能战斗的,有多少人?”
雷豹与张武、赵雄对视,估算了一下:“末将这边,轻伤还能战的,约有五百。张校尉那边有三百,赵将军那边有四百。总计一千二百人左右。都是见过血、杀过蛮的老兵。”
“好。”林自强点头,“这一千二百人,单独编为一营,名曰‘复仇营’,由雷豹暂代统领,张武、赵雄为副。徐将军,从辎重营拨给他们全套装备——甲胄、兵刃、弓弩、三日干粮。告诉他们,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想夺回家园,就拿起武器,跟着本王,杀回去!”
“末将……领命!”雷豹三人单膝跪地,声音颤抖,眼中却燃起熊熊火焰。
不是溃兵了。
他们又重新成为了一支军队。
一支心怀血仇、渴求复仇的军队。
**当日下午,镇南军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