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一路快马扬鞭，脚步不停，吃喝拉撒全在马上解决，又在黄丹驿、碧潭驿换了两匹马后，终于到了浔州。他向城门守兵出示腰牌并说明来意，守军领他前往总兵府。自林浅起事后，朱燮元就将广西总兵驻...白浪仔嚼着那口冷硬的小米饭，米粒在齿间微涩地碾开，一股陈年谷香混着灶灰气直冲鼻腔。他没答话，只把最后一粒米舔进嘴里，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下去。雨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得刺骨，可胃里却像煨着一小团火——不是烧灼，是温烫，是踏实。大程见他不吭声，挠了挠湿漉漉的鬓角，又从怀里摸出个粗陶小碗，碗底还沾着半截腌萝卜条：“喏，就这一根，你分着嚼。”白浪仔没推，伸手接过，掰成三段，递还两段给身后两个战友。三人蹲在翁城墙根下，背抵着沁水的青砖，就着天光把萝卜条含在舌尖，任那股咸鲜微辣慢慢化开。咸味勾出津液，也勾出了话头。“大程哥，”白浪仔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守这文明门几年了？”“七年零四个月。”大程抹了把脸，水珠甩向泥地，“打我爹卸甲那年起，我就在这儿。他腿瘸了，回不了老家，就在越秀山脚搭棚子住下。我娘死得早，爹说，守门就是守家。”“那你恨不恨南澳军？”白浪仔问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大程一怔，手停在半空，那截萝卜条悬在指间晃了晃。他没看白浪仔，目光投向远处——文明门瓮城外，珠江支流已漫过堤岸，浊黄的水裹着枯枝败叶，无声地舔舐着城墙基脚。几只被冲散的鸭子在水面上扑棱翅膀，嘎嘎乱叫。“恨？”大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笑声里没半分快意，倒像锈住的铰链在强行转动，“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二是官府放粮，粮到人亡。”他顿了顿，把萝卜条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去年冬，广州闹饥荒，巡检司开仓放赈，一斗米换三张卖身契。我爹去领，排了一夜队，轮到他时，米没了，只剩一张纸——上头盖着红印，写着‘愿将次子程大柱充役三年，以代粮资’。”白浪仔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淌，像两条细线。“我签了。”大程吐掉萝卜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签完我就想，这世道，当兵的比贼还狠，当官的比阎王还急。可你们来了……”他抬眼扫过白浪仔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扫过他指关节处翻裂的皮肉，扫过他腰间那柄刀鞘磨损得露出木纹的刺刀，“你们修路不收钱，发粮不签契，拆房救人不抢东西，连我娘坟前那棵歪脖子榕树，都替她补了三块新砖。”他忽然压低嗓音，凑近白浪仔耳畔：“昨儿夜里，我瞅见你们那个教官孙羽，蹲在废墟堆上，用指甲缝里的泥给一个断腿娃娃刮脓血。他手指甲全翻了，血混着脓往下滑，自己疼得直抽气，还不让别人碰。那娃娃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啥？”白浪仔摇头。“他喊孙教官——‘阿叔’。”大程声音哽了一下，迅速别过脸去，抬手抹了把脸，也不知抹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我守门七年，头一回听见老百姓管当兵的叫阿叔。”话音未落，忽听城楼上传来一声尖利哨响！短促，急迫，带金属震颤的余音——是军校紧急集合哨！但此刻并非演练，而是真警！白浪仔霍然起身，浑身骨头噼啪作响，像久未上弦的弓弩骤然绷紧。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身后两个战友已并肩而立，三人无需言语，默契地朝哨声方向疾步而去。大程父子愣在原地，只见三个湿透的背影踏着积水奔向瓮城台阶，军装下摆翻飞如灰翅，脚步砸在青砖上，竟震得脚下积水一圈圈漾开细纹。文明门城楼箭垛后，孙羽浑身滴水站在那里，铁皮喇叭几乎贴在嘴边。他左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血痕，不知是瓦砾划的，还是自己咬的。他面前站着的不是学员兵，而是二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百姓——有老妪、壮汉、半大少年，手里攥着豁口的菜刀、生锈的镰刀、甚至一根削尖的竹杠。“……风虽停了，可水退得慢！”孙羽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混着雨水飞溅，“永丰仓南边那片洼地，水深齐胸，里头埋着三十七户人家！我们人不够，挖不动！你们谁会凫水？谁懂掏淤泥？谁家有结实的竹排？！”人群沉默一瞬，随即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往前一步，裤管卷到大腿根，露出小腿上蜿蜒的旧疤：“老朽陈七斤，在北江撑了四十年排，水性比鱼还熟！”“我！我会扎筏子！”一个十六七岁的瘦高少年举起手，腕子细得像芦苇杆，“我爹是船匠，他教过！”“我家有八张门板！”旁边妇人扯着嗓子喊，雨水顺着她花白头发往下淌，“钉子、麻绳，现成的！”孙羽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皱纹里嵌着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可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暴雨初歇后破云而出的星子。他忽然解下腰间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然后他猛地将水壶往地上一摔！陶片四溅，清水泼洒在积水中，瞬间被浑浊吞没。“弟兄们！”他指着远处黑沉沉的水泽，“跟咱们一起干！不是当兵的救百姓，是广州人救广州人！”“救广州人！”老汉陈七斤第一个吼出来，声音苍老却如裂帛。“救广州人！”少年挥舞着竹杠，雨水从他额前滴落。“救广州人！”妇人抹了把脸，把怀里的门板往地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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