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胶州城还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青灰色晨雾之中。
风很冷,裹挟着未化尽的雪沫子,刮过城墙上斑驳的青苔。
习崇渊站在城楼的最高处。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墨色袖袍里,那双沧桑的浑浊老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城下。
城门大开。
黑压压的军队,正顺着宽阔的官道,缓缓向北蠕动。
脚步声。
马蹄声。
甲片摩擦的铿锵声。
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没有人大声喧哗,甚至听不到军官的喝骂。
整整八万人的大军。
骑军占据了绝大多数,那些高大的北地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步卒方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队伍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习崇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多少年了……”
老人轻声呢喃,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中原内地,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级别的军容了?
哪怕是京城外的两大营,哪怕是他亲手缔造的铁甲卫,拉出来演练时,也凑不出这等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随时准备赴死的悍勇。
只能在边关看到。
只能在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之师身上看到。
习崇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大梁的江山,到底还是生出了这样一头不受控制的猛虎。
城下。
安北王府的一众核心人物,正站在城门内侧的避风处。
苏承锦今日没有穿那件常穿的黑狐大氅。
他换上了那身龙纹鎏金甲。
甲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将他那原本有些清瘦的身形,衬托得伟岸如山。
江明月走上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素色收袖长裙,没有披那件白狐裘。
她伸出双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鎏金甲片,顺着苏承锦的脖颈,将内衬的衣领一点点理平。
动作很轻,很细致。
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双总是透着算计与深沉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第二次了。”
江明月轻声开口。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抬起那只带着厚重臂甲的手,宽大的手掌覆在江明月的头顶。
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有些乱了,但江明月没有躲。
她笑了笑,将眼底的那一丝担忧藏得极深。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温清和。
这位大梁太医院的首席太医,此刻正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连翘和杜仲两个小家伙正围在他身边,不停地往他的布袋里塞着各种瓶瓶罐罐,嘴里还小声叮嘱着什么。
“温先生。”
江明月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她对着温清和微微欠身。
“王爷的身子,就拜托你了。”
温清和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两个小家伙拨到一边。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对着江明月长揖一礼。
“王妃放心。”
温清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医者特有的坚韧。
“战场刀剑无眼,在下保证不了王爷分毫不伤。”
“但只要我温清和还有一口气在。”
“王爷定能囫囵个儿地回来见您。”
江明月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水汽弥漫出来。
诸葛凡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折扇。
大冷天的,他却时不时地敲打着掌心,一副风流名士的做派。
“王妃只管在府中养好身子即可。”
诸葛凡笑着开口,语气轻松。
“这胶州城的风雪虽然冷,但总会停的。”
“您就安心在府里,等着咱们凯旋的消息便好。”
江明月看着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站在诸葛凡身后不远处的揽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厚的青色斗篷,大半张脸都藏在兜帽里。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轻松?
凯旋?
揽月在心里苦笑。
这几日,这位关北左节度副使在府里是个什么状态,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书房里的灯,彻夜未熄。
地上扔满了揉成团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