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
北地的风依旧肆虐,但在这座大鬼国的王都,风似乎也被那高耸的城墙挡去了几分锐气,只剩下阴冷的穿堂风,在那些仿照中原规制却又透着草原粗犷的巷弄里呜咽。
鬼牙庭城。
这座屹立在幽牙河畔的巨城,是大鬼国百年来野心的具象化。
幽牙河宽阔浩渺,河水在冬日里并未完全封冻,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黑石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条长达六百里的大河,曾是草原各部的母亲河,如今却成了大鬼国王权最狰狞的护城河。
城池极大。
若是站在最高的王庭望楼上俯瞰,整座鬼牙庭城的规模竟丝毫不逊色于中原那些富庶大州的州城。
只是这繁华,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五年前,当大鬼国的铁骑踏破胶州边防,无数满载着金银、粮食、工匠、妇孺的牛车,在草原上勒出了深深的车辙印,一路向北,最终汇聚于此。
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楠木大梁,甚至连铺路的石板,都是从胶州拆卸运来的。
城内的建筑风格极其割裂。
东城区是大片仿照中原大族规制建造的府邸,飞檐斗拱,回廊曲折,却偏偏少了那份中正平和的韵味。
因为草原人不喜那些镇宅的石狮子,觉得那是死物,不如活狼来得威风。
也不喜那些文绉绉的匾额,觉得不如挂个狼头骨来得直接。
于是,那些精美的府门前,往往拴着恶犬,门楣上挂着风干的兽骨,透着一股子沐猴而冠的荒诞与狰狞。
而在西城区和军营,则依旧保留着草原的风格。
巨大的穹顶帐篷连绵成片,只不过用的不再是普通的羊毛毡,而是从南朝抢来的丝绸与锦缎,花花绿绿地堆叠在一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此时。
位于东城区核心位置的一座府邸内。
这里是大鬼国国师,百里元治的居所。
府内没有草原贵族常见的喧嚣与奢靡,反而静得有些出奇。
庭院里种了几株从南方移植来的梅花,虽然因为水土不服显得有些枯瘦,但在这苦寒之地,倒也勉强挤出了几朵惨白的花苞。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百里元治穿着一身宽松的汉家儒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盘腿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目光凝视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久久未落。
他确实老了。
年过花甲,须发已经全白。
那张清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袋有些下垂,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自从被变相剥夺了军权后,这位曾经叱咤草原、被誉为大鬼五百年第一智者的老人,似乎真的转了性子。
他爱上了喝茶。
爱上了下棋。
爱上了这些南朝文人用来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国师,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
一个身穿青衣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人是个南朝人,大概四十来岁,背有些驼,脸上带着那种长期为奴特有的卑微与讨好。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人端起茶壶,重新斟茶。
或许是因为屋外的风声突然紧了一下,又或许是因为面对这位曾经屠戮无数汉人的大鬼国师心存畏惧,下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哗啦。
滚烫的茶水溢出了杯口,顺着桌案流淌,浸湿了那副名贵的榧木棋盘。
下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噗通!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国师饶命!国师饶命!”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声音颤抖,带着极度的恐惧。
在鬼牙庭城,南朝奴隶的命,比草还贱。
别说是烫坏了棋盘,就是主子心情不好,随手砍了喂狗也是常有的事。
百里元治捏着棋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那个抖如筛糠的下人。
没有暴怒。
没有杀意。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嗯。”
百里元治轻轻应了一声,随手将那枚黑子扔回棋盒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老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