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跟着侄子,跌跌撞撞往里走。
推开那扇沉重而冰冷的铁门,里面一片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一眼望去,一排行礼台整齐排列,每一张台子上都铺着白色的床单,躺着一位逝者,旁边立着小小的号牌。台子旁站满了送别亲人的家属,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对着逝者喃喃自语,没有人高声说话,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与压抑的哭声,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侄子轻轻指了指最里面的那张行礼台。
林晚的目光,瞬间定格。
父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身着干净整齐的深蓝色寿衣,领口绣着小小的寿字,脸色虽然苍白,却神态平和,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半分痛苦,没有一丝挣扎,就像平日里劳作累了,在炕头沉沉睡去一般。
那一瞬间,林晚悬了许久、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她最怕的,就是父亲走得痛苦、走得不安、走得委屈。可眼前这一刻,父亲面容安详,神色平静,显然是毫无折磨、毫无痛楚地离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直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屋里还有其他逝者与家属,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候,行礼的台子又高,即便跪下,父亲也看不见。林晚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父亲那张熟悉又温和的脸,抬手想触碰,又怕惊扰了他的安眠,最终只是轻轻攥着拳头,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与他告别。
爸,女儿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
爸,女儿送你最后一程,你别牵挂。
爸,你一路走好,到那边跟妈团聚,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好好孝顺你。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从此以后,林晚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爹妈,再也没有娘家,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从前,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在哪个城市打工,无论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爹妈在,还有人惦记她的冷暖,等她回家吃顿热饭,逢年过节,她就有地方可去,有家门可进,有一盏灯为她而亮。可现在,双亲俱逝,故土依旧,老屋还在,却再也没有等她归来的人。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
世间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比这更痛的,是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再也没有那个喊她乳名的人。
工作人员轻轻走上前,低声提醒:“同志,时间到了,我们要准备下一步流程了。”
林晚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的路,仿佛都被泪水浸得发软。
走出火葬场,冷风一吹,她才缓缓回过神。姐姐见她神色哀戚,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将父亲走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语气里满是惋惜。
“爸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们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姐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那天正好是小年,早晨起来,爸精神还好得很,自己穿衣叠被,自己坐到桌前吃饭,还笑着跟我们说,今年小年,想吃顿炖排骨,要放土豆和豆角的那种。东北冬天白天短,一天就吃两顿饭,我们都想着,下午就给他炖排骨,还特意去集上买了新鲜的排骨,谁知道……”
哥哥站在一旁,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到下午饭点,我去他屋里叫人,一推门,就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已经没了气息。大夫后来过来瞧过,摸了摸身子都凉了,说人走了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惊动任何人,没折腾,没受罪,安安静静就走了。”
林晚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父亲临走前,只想吃一顿排骨,而她这个做女儿的,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亚,连一口热饭都没能亲手为他做上,连最后一句叮嘱,都没能说给他听。
侄子站在旁边,眼圈也红红的,小手攥着林晚的衣角,小声对她说:“老姑,我奶没了的时候,我爸一滴眼泪都没掉,那时候我还小,以为爸不难过。可这一次我爷没了,我爸一看见人没了,当时就坐在炕沿上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连我都吓坏了。”
林晚心里又是一揪,痛得说不出话。母亲瘫痪在床两年,大多是父亲一人日夜照料,端茶送水、擦身喂饭、端屎端尿,从无怨言,哥嫂虽在身边,可真正贴身伺候的,始终是父亲。母亲走,对父亲是解脱,对哥哥而言,或许也是长久压力的放下。可父亲不一样,那是与他相伴一生的发妻,是他亲手撑起的家,是他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牵挂。父亲走得急,走得安,可也走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火葬场的流程完毕,一行人捧着裹着红布的骨灰盒,前往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