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滨海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路面散发出的湿冷味道。路灯将苏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积满雨水的水泥地上，像是一幅被墨水晕染过的凄凉油画。
随着那一千亿被“挥霍”一空，手机屏幕上那行【当前余额：0.00元】的字样，在苏糖眼里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眼。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化作白雾消散。她拍了拍怀里那个湿漉漉的红白蓝蛇皮袋，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拍打刚打下的江山。
“爽！真他妈爽！”
苏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笑，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大仇得报的快意，“陈峰，你以为拿钱能砸晕我？姐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骨气！
现在好了，我不欠你的了。哪怕明天去要饭，那也是我苏糖凭本事要来的饭，吃着香！”
她把那个已经没用的手机随手揣进兜里。虽然身无分文，但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比刚才拥有千亿身家时还要富有。因为她的灵魂是轻盈的，没有被那带着羞辱意味的金钱压弯了腰。
“以后是死是活，咱们各走一边。”
苏糖紧了紧身上那件吸饱了雨水、沉得像铠甲一样的旧外套。正准备迈步离开，她的手习惯性地插进贴身衣兜里摸索。
那是她最贴身的一个口袋，位置在心脏旁边。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冷、坚硬的小圆片。
苏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地、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品一样，将那枚硬币掏了出来。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这枚普普通通、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五毛钱硬币，在她满是泥污的掌心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硬币。
硬币的边缘有一个细小的缺口，那是当年流落荒岛时，陈峰为了给她撬开一个顽固的牡蛎，用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
那一晚，在只有海浪声的荒岛上，陈峰把这枚唯一的“财产”塞进她手里，说：“苏糖，只要这枚硬币还在，咱们就散不了。这是定情信物，比钻戒值钱。”
当时苏糖还嫌弃他抠门，说谁家定情信物是五毛钱。
可后来，哪怕回到了都市，哪怕戴上了价值连城的粉钻，这枚五毛钱，她始终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呵呵……”
苏糖看着掌心的硬币，眼眶突然红了。刚才捐了一千亿都没眨一下眼的她，此刻看着这枚五毛钱，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陈峰啊陈峰……”
她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缺口，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自嘲和悲凉。
“搞了半天，你给了我那么多，别墅、豪车、股份、还有那一千亿……原来到最后，只有这五毛钱，是你真心给我的吧？”
那一千亿是施舍，是羞辱，是封口费。
只有这五毛钱，是当年那个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在绝境里给她的承诺。
可是现在，承诺碎了。
那个说要守护她一辈子的男人，当着全城人的面，骂她是烂泥，烧了她的棉袄，把她的尊严踩进了泥地里。
“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恶心自己吗？”
苏糖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从悲伤转为决绝。那是一种彻底割舍的决绝，比刚才捐钱时还要狠。
她转过身，看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大理石石墩。
她走过去，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告别仪式。
她将那枚带着她体温的五毛钱硬币，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石墩的最中央。
路灯的光打在硬币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只孤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薄情的世界。
“陈峰，你看好了。”
苏糖直起腰，对着虚空，也对着那枚硬币，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臭钱，我一分没动，全捐了。”
“你的情……这枚五毛钱……我也不要了。”
风吹乱了她湿透的刘海，露出了那双曾经神采飞扬、此刻却满是死寂的眼睛。
“从这一刻起，我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哪怕我苏糖饿死街头，冻死在桥洞下，我也绝不再回头看你一眼！”
说完这句话，苏糖感觉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把灵魂里最后一点关于陈峰的残渣，也彻底剔除了出去。
她重新抓起那个红白蓝蛇皮袋的带子，这一次，她抓得更紧。
“走！苏糖！别回头！”
她对自己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她拖着沉重的蛇皮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凌晨漆黑的街道。她的背影单薄、狼狈，那双沾满泥水的豆豆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