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鹅毛雪片被街两旁的红灯笼映得惨红，整条中央大街空旷得吓人。平日里喧嚣的游客早就散了个干净，都躲进温暖的饭店或者回家守岁去了。
只有风还在吼，像要把人的头皮揭下来。
远处居民楼里隐约传来了春晚欢快的开场曲，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人心慌。
街道拐角的一盏昏黄路灯下，停着一辆孤零零的红薯三轮车。
苏糖把自己裹成了个球。
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牡丹花棉袄，经过这几个月的风霜，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鲜亮色泽了。
袖口和下摆烧焦的地方，被黄色的宽胶带一层层缠着，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滑稽又心酸。
“还剩三个……卖完这三个就收摊。”
苏糖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头，两只脚在雪地上不停地跺着，试图让冻僵的脚趾恢复一点知觉。
她那双曾经戴满鸽子蛋钻戒、甚至用来开挖掘机的手，现在肿得像两根发酵过头的红萝卜。指关节上贴着好几个创可贴，正费劲地用火钳拨弄着炉口，想让那点炭火再旺一点。
没人买。
这大过年的，谁还在大马路上啃红薯啊。
苏糖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远处夜空中炸开的璀璨烟花，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过年了啊……”
她对着满是哈气的双手搓了搓，突然对着空气骂了一句：“那个没良心的混蛋，现在肯定在夏威夷穿着花裤衩，吃着海鲜饺子吧？也不怕噎死你！”
骂得挺狠，可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掉漆的红星牌不锈钢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苏糖，你有点出息！卖完这几个红薯，去买二斤猪肉大葱的饺子，自己过也是过！谁离了谁活不了啊！”
就在距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巷口深处。
一堆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桶后面，蹲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
陈峰把那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领子竖到了最高，头上戴着一顶捡来的、破了洞的雷锋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死死地盯着远处路灯下那个渺小的身影。
雪花落满了他两肩，堆成了厚厚的一层，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他的手缩在袖筒里，掌心死死攥着一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只有这钻心的疼，才能压住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酸楚。
太疼了。
看着苏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摊子，听着她在风里自言自语，陈峰感觉有人正拿着钝刀子，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地锯。
“老婆，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干涩得发不出声。
那一刻，他有一股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冲动。
他想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想用这身破军大衣给她挡风，想告诉她：老子没去夏威夷，老子一直就在你身后捡垃圾！
但他刚想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借着巷口微弱的光，他看到了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脏黑的手，看到了破了洞露出脚趾的棉鞋，闻到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馊味。
冲动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陈峰，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出去干什么？吓她一跳？还是让她看着你这个乞丐样子，大过年的再哭一场？”
现在的他，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
真的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啊。
哪怕只有一句也好。哪怕是听她骂一句“滚”，也好过这死一样的寂静。
那股疯狂的思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逐渐压倒了理智，压倒了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陈峰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零钱。
那是他今天在中央大街跟野狗抢地盘、翻了十几个垃圾桶才换来的，还有刚才那个好心大姐施舍的一张五块钱。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就买一个红薯。”
陈峰在心里跟自己谈判，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不说话，不抬头。拿了红薯我就走。”
“我就听她叫一声……就听一声。听完我就滚。”
做好了心理建设，陈峰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在雪地里蹲了太久，他的腿早就麻了，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一步，一步，把自己从黑暗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像是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悲欢。
陈峰压低了帽檐，把脸深深埋进领子里，像个怕见光的鬼魂，朝着那个温暖的小推车，迈出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