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水房内那几乎将空气冻结的寒意,不知何时悄然收敛。
她换下了白日里的白衣,穿上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只是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蕴藏着比北地冰原更深邃的幽寒。
她没有犹豫,推开房门,径直走向不远处江尊的房间。
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力道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不容忽视的决意。
门很快开了。
江尊似乎也还未休息,正盘膝坐在床上调息,周身气息圆融沉稳,万森灵骨铸就后那份厚重感隐隐流转。
见到门外是谢秋水,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侧身让她进来。
“秋水?这么晚了,有事?”他关上门,敏锐地察觉到谢秋水身上气息的不同。那不仅仅是清冷,更带着一种仿佛压抑着风暴的、深沉的静。
谢秋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悬浮天山模糊的巨影。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却异常清晰。
“我接到家族的通知了。”
江尊心中微微一沉,他听谢秋水提过她的家族。
白天那些高校争相招揽的热闹景象犹在眼前,此刻谢秋水深夜来访,语气如此,结果恐怕并不乐观。
“他们要我明天就回去。”谢秋水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外面的学校,不必考虑。家族会为我安排一切,开放秘库,进入‘寒渊秘境’。条件是,我必须回去,听从家族的一切安排。”
江尊眉头皱起。
他虽然对大家族内部的规则了解不深,但也明白,这种“安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秋水刚刚用血汗拼杀出来的选择权,将彻底丧失。
意味着她未来的道路,将被家族的利益和意志完全绑定。
“你……”江尊想问“你答应了吗”,但看着谢秋水挺直的、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压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深夜来找他,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谢秋水转过身,清冷的眸光落在江尊脸上。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得她侧脸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尊,”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飘忽,“你去过北地吗?真正的北地,极寒之域。”
江尊摇了摇头:“没有。”
谢秋水微微仰起脸,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北地一个叫‘霜落城’的边陲小镇度过的。那里,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风雪。
“天地间只有三种颜色:天的灰白,地的雪白,还有远处山峦死寂的墨黑。
风吹起来像刀子,能轻易割开厚厚的皮袄。
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常常一夜之间,门就被埋了半截。”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刺骨的寒意。
“镇子很小,人也很少。大多数孩子都被族里接回温暖的南方本家接受更系统的培养,只有我,因为一些原因,被留在了那里。”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江尊能听出那平淡之下,被岁月冰封的孤独。
“没什么玩伴。最常见的,就是一个人跑到镇子外那片巨大的冰湖上。
湖面冻得很厚很厚,像一整块巨大的墨蓝色琉璃。
有时候,我会躺在冰面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听着冰层深处传来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咔嚓’声。
很冷,但也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的声音。”
“镇上的教习很严厉,要求我每天必须在冰湖上练剑,无论风雪。
他说,北地的风,能磨掉剑招里所有多余的花俏。北地的寒,能让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北地的寂,能让我听见自己剑心的声音。”
谢秋水伸出右手,指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修长,仿佛玉琢。“那时候,握剑握得太久,手指常常冻得失去知觉,僵硬得掰都掰不开。掌心、虎口,全是冻疮裂开又愈合的血痂和硬茧。”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记忆深处的刺痛与麻木。
“但很奇怪,”她的声音里忽然渗入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每当最难熬的时候,看着冰湖尽头那轮永远显得苍白无力的太阳,或者夜空里那些比南方清晰百倍的、冰冷闪烁的星辰,我就会想……”
她看向江尊,眼眸深处仿佛有冰晶碎裂,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这风,这雪,这寒,这寂……可以冻僵我的身体,可以磨砺我的剑,可以塑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