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氏觉得奇怪极了，还有看起来这般无欲无求的人，且看起来丝毫没有什么心机，自己的小姑子能斗不过这样一个人？八成还是靠着沈侯撑腰。她脸上立马带了笑，与季含漪应酬。季含漪与明氏说了几句，又问起白氏沈长龄的伤来，听了白氏说几句，才知晓沈长龄身上都是刀伤，好几次还差点死在了山匪手上。白氏说着还落了泪，哽咽道：“也不是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季含漪轻轻安慰：“所幸熬过来了，三爷立了功，皇上也看重。”白氏点......季含漪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攥着贵妃榻上翻乱的锦垫一角，指节微微泛白。她望着沈肆背影，那截未系拢的墨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痕冷白锁骨，水汽未散，衬得他肩线更显凌厉。廊下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耳畔碎发轻扬，也吹得心口那一小片地方忽冷忽热，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揉搓。她不是没想过他会看见——毕竟他书房里那些话本子，早年是她偷偷夹在《齐民要术》里翻的，后来换到《通典》里，再后来干脆塞进他案头那方沉香木镇纸底下。可她从没想过，他会亲手扔。不是命人收走，不是锁进箱笼，不是一句“不许看”便罢了，而是……扔了。她喉间发紧，终于抬步跟上，鞋底踩在青砖地上，竟有些虚浮。容春早已退得不见人影，满室只余她与他之间一段未落定的寂静。沈肆并未回内室，径直走到西次间那架紫檀嵌螺钿的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只青釉胆瓶。瓶身素净，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光，他指尖在瓶腹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响。季含漪停在门边，看着他侧影：“夫君……”沈肆将胆瓶搁回原处，转过身来，目光沉静：“你可知这瓶子底下压着什么？”季含漪一怔，摇头。他缓步走近，袖角拂过博古架边缘，带起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三年前冬至，程琮第一次递密折，提的是江南盐引倒卖案。折子就藏在这瓶子底下，我看了三遍，烧了两遍，第三遍才准他呈进宫去。”季含漪呼吸微滞。沈肆却不再提案子，只问：“你今日在母亲信里，说顾晏醒了，念你名字。”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声音低了些：“是……”“他念你名字时，可曾提起那夜的事？”沈肆语气平和，像在问今日晚饭用的什么汤。季含漪却猛地抬眼——他怎么会知道？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连容春都只当她是惊惧噩梦，连沈老夫人问起，她也只说“记不清了”。沈肆看她神色，便知答案。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极轻，却让她脊背一僵：“含漪，你怕的不是顾晏，是你自己。”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你怕自己真能下手杀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怕那夜若再迟半息，顾晏便咽了气。怕你心里头那点恨，比你想的更深、更狠、更不留余地。”季含漪眼前倏然一黑，仿佛又回到那夜：烛火摇曳，顾晏滚烫的手攥着她的腕子，药味混着酒气冲进鼻腔，他喘着粗气说“漪妹妹，别怕……”，她手腕一翻，银簪尖利的寒光刺破帐幔，直抵他颈侧动脉——“我没想杀他！”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沈肆静静看着她，眸色幽深如古井：“我知道。”三个字落下，季含漪喉头一哽，眼眶猝不及防热了起来。她慌忙垂首，怕泪珠坠地，更怕被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沈肆却已转身，从博古架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子。匣面无纹，只在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刀锋锐利，似新刻不久。他打开匣盖。里面没有密折，没有文书，只有一叠纸。纸页泛黄，边缘微卷，是旧年抄本。最上面一张写着《女诫》二字，墨迹工整，却非馆阁体，而是带些稚拙的闺秀笔意。季含漪一眼认出——那是她十二岁时抄的。底下几页，依次是《列女传》《内训》《温公家范》，皆是她少时由沈老夫人亲自督学所抄，每页眉批皆为沈肆亲笔，朱砂小楷，字字如刃：“此处‘贞静’二字，当解其骨，非止其形。”“‘顺从’非盲从，顺理，从道，不从私欲。”“此段‘持家以俭’，宜参看《汉书·食货志》第三卷。”她指尖抚过那些朱批，指尖微抖。原来他早看过，不仅看过，还一字字批注，像批阅朝臣奏章一般认真。“你抄这些时，我在廊下看书。”沈肆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抄错一个字，撕一页纸，揉成团掷于地，我弯腰拾起，展平，夹进《荀子》里。”季含漪愕然抬头。“那时你总以为我不理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其实你每次踮脚够不到书架顶层的《山海经》，我都在窗内看着。你蹲在池边数鱼鳞，我把鱼食换成活虾，看你惊得跳起来。你往我案头放糖糕，我一口未动，全喂了檐下那只瘸腿麻雀。”她怔怔听着，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填满，又胀得发酸。“那……那话本子呢？”她声音哑了，“为什么扔？”沈肆垂眸，从匣中抽出最后一张纸。纸色比别页更暗，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十六岁生辰那日，偷偷写在沈肆书房窗纸上的话：“肆哥哥今日未归，我画了十七只燕子。若他回来见了，便知我等他。”字迹已被岁月洇开些许，燕子画得歪歪扭扭，翅膀不对称，尾巴拖得老长。沈肆指尖抚过那行字，声音低沉：“含漪，你记得自己画了多少只燕子，却忘了我回来时，把窗纸揭下来，夹进了《楚辞章句》里。”季含漪喉头剧烈一缩，泪水终于滚落，砸在乌木匣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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