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走在最前,披风收得很紧,袖口贴着手腕,那截油纸像一块烫手的铁,却被她压得纹丝不动。
陆沉在她右后侧半步,刀已入鞘,但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他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问她怕不怕,只是在转角时把她往里带了一寸,避开迎面来的人。
这种细节比任何一句“别怕”都更有用。
海公被两名御前侍卫押着,步子不紧不慢,像去的不是问罪场,而是去一处熟门熟路的旧宅。
赵德海也被扣着,刚开始还想挣,走到御书房外廊就安静了,像终于明白这局里他只是跑腿的,喊得再响也没人替他担命。
御书房门口,赵公公握着门钥站着,脸色白得发青,眼神却稳。
他看见宁昭回来,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又立刻移开,像怕多看一眼就被人抓住。
皇帝已经在案后坐定。
灯换过了,案上只留一盏最普通的烛灯,火光不大,却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宁昭进殿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陆沉随即行礼。
“臣参见陛下。”
刘统领押人进来,跪下复命,把内库的事简明扼要交代了一遍。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看宁昭,也没有立刻看海公。
他先看向赵公公。
“门钥还在你手里?”
赵公公立刻答。
“在。”
皇帝点头,才把目光落到宁昭身上。
“你袖中那截油纸,拿出来。”
宁昭没有迟疑。
她把油纸双手呈上,放到案边,自己退后半步站定。
皇帝没有去碰油纸。
他只是看着那个“诏”字,看了许久。
那眼神很冷,也很深,像在问:这一个字,到底要逼朕做什么。
赵德海忍不住了,抢着开口。
“陛下!昭贵人私闯内库,抽出‘诏’字,这就是谋逆的前兆!她还要带走海公灭口!”
陆沉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干脆。
“闭嘴。你先说清楚,你凭什么一口咬定她夺诏。”
赵德海被噎得脸发青,硬撑着。
“有人在内库喊!我听见了才带人去!”
皇帝抬眼,声音不高。
“谁喊的?”
赵德海一滞。
他不敢说海公,也不敢说那帘后的人。
他说得出一个,另一个就会反咬他。
宁昭看着赵德海,语气平静。
“你听见有人喊,就敢喊到我头上。那你告诉陛下,你冲进内库时,看见我手里拿着什么了?”
赵德海嘴唇发抖。
“你……你袖子里藏着!”
宁昭点头。
“你连我袖子里有什么都能肯定。那你比我还清楚我拿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打得赵德海眼神发虚。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赵德海身上。
“你很急。”
赵德海当场磕头。
“陛下,奴才是怕出大事,才急。”
皇帝没有理他,转而看向海公。
“你是谁?”
海公跪得很稳,声音仍旧平。
“老奴做杂差的,管灯管油,混口饭吃。”
皇帝缓缓道:“杂差能进内库,杂差能碰长灯,杂差能让人喊‘夺诏谋逆’。”
海公低头。
“老奴不知陛下所言。”
皇帝没有发怒。
他只是抬手,示意刘统领把长灯封存的简报递上来。
刘统领呈上封存记录,写明了封存时在场的人、长灯位置、火盆里纸灰情况。
皇帝翻了两眼,忽然问宁昭。
“你在内库,除了这个‘诏’字,还看见了什么?”
宁昭没有夸张,也没有添油加醋。
她把话说得尽量清楚、尽量像事实。
“臣妾看见帘后有人烧纸,纸上露过‘奉天’二字。臣妾想阻止时,海公出现在通道尽头。臣妾碰灯罩时,灯芯裂口里露出油纸纤维,臣妾只抽出一截,便有人在外头喊‘夺诏谋逆’。”
皇帝点头,又问陆沉。
“你怎么看?”
陆沉答得很稳。
“臣以为,这是设局。有人故意让昭贵人看见烧纸,又故意让昭贵人抽出油纸,再安排人冲进去,制造现行。”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海公身上。
“你听见了吗?他们说你设局。”
海公仍旧低头。
“老奴听不懂。”
宁昭在这一刻没有再跟海公打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