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手,离皇帝太近。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昭儿,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宁昭没有急着报名字。
宁昭把话说得很稳,也很实在:“陛下,臣妾不敢凭猜测报名字。臣妾只敢说,他能调动御前的路,能借内库司的章,能使唤钦天监的外差,还能让东宫的人听话。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一个内侍。”
皇帝的眼神更冷:“你想说在朝?”
宁昭摇头:“更像在宫里,却能碰到朝里的手。”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赵公公:“赵全福,你跟了朕十七年,你说宫里谁最会藏?”
赵公公握拳,指节发白,声音发哑:“回陛下,最会藏的不是人,是规矩。谁能把规矩拿在手里,谁就能藏在规矩后面。”
宁昭心口一震。
这句话很重,却说得很清楚。
海公擅灯,是因为灯是规矩。
张成掌印,是因为印是规矩。
钦天监外差牌,也是规矩。
幕后的人就是拿规矩做壳,拿规矩做刀。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刘统领冲进殿里,脸色更沉:“陛下,内库旧柜搜到一只木匣,匣里不是诏,是一封旧信,信上写着赵全福的名字。”
“旧信”两个字落下,殿内的温度像又低了一截。
宁昭抬眼看向刘统领手里的木匣。
木匣不大,颜色发黑,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握过很多次,又像被人藏了很多年。
皇帝开口,声音很平:“呈上来。”
刘统领双手奉上木匣,又补了一句:“匣子外有封蜡,封蜡新,像刚封不久。”
宁昭心口一沉。
封蜡新,信却旧。
这就是最阴的地方:旧东西被人翻出来,再用新封蜡重新封一遍,让人以为“这是最近才藏的”。
皇帝没急着拆匣。
皇帝先问:“在哪个柜里搜到的?”
刘统领答:“内库最深处旧柜,柜门挂封条,但封条边缘有被揭起再压回去的痕。”
宁昭的指尖发冷。
有人进过旧柜。
动作很轻,封条还回去,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故意留一点细痕,让他们追到这里。
皇帝抬手:“拆。”
刘统领取小刀,划开封蜡。
木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卷起,像晒过潮又干过很多回,字迹却仍清晰,显然用的是耐久的墨。
封口处写着三个字。
赵全福。
赵公公站在门侧,眼眶红得厉害,背脊却更直,像把自己钉在地上,不让腿软。
皇帝没有立刻拆信。
皇帝抬眼问:“这封信,谁写的?”
刘统领回:“还未拆看。”
宁昭开口,语气很稳:“陛下,信外写赵全福,是在钉人。幕后的人想让陛下看见这三个字,就先起疑。”
海公不在殿里,殿内少了一张嘴,可那只手还在。
那只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把东西摆出来。
皇帝看向赵公公,声音很平:“你见过这信吗?”
赵公公跪下,额头贴地,声音发哑却清楚:“没有。奴才从未见过。”
皇帝问:“你识字吗?”
赵公公答:“不识。奴才只认陛下的脸。”
这句话说得不讨巧,却很实在,殿内的人都听得出那份直。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第一行就写着:“奉天承运,谨呈密启。”
宁昭的心口一沉。
又是奉天。
奉天承运像一条钩,钩着诏,钩着灯,也钩着这封信。
皇帝的目光往下扫,脸色依旧冷,指尖却微微收紧。
宁昭看见皇帝的指节发白,心里更紧。
这封信里一定写了更狠的内容。
皇帝念出一段,声音很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全福受命于内库司,私挪旧印,借钦天监外差牌出入,专为东宫运送压梦香物,以迷惑太子,迫其吐真言。事成后当以“弑”字断尾,以保上意……”
殿内一片死寂。
宁昭的指尖冰冷。
信里写得太完整,完整到像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提前写成了“罪状”。
这不是密启。
这是剧本。
皇帝抬眼,看向赵公公,眼神深得像井。
赵公公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却只说了一句:“陛下,奴才没有。”
宁昭往前一步,语气仍稳:“陛下,这信写得太像了。像到不合理。”
皇帝抬眼:“哪里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