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没有立刻出声。
她先把脑子里刚才前殿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裴度出列时,身后有个青袍主事往前倾了半寸,皇帝把“不得擅动人事”压下来后,那人又立刻缩了回去。
现在,礼部接待舍昨夜三更后的茶钱和房钱,偏偏又落到这个人头上。
这就不是巧了。
郑循不是旁观的人。
他就是裴度那一刀后面,真正去落账、落路、落门的人。
皇帝看着刘统领奉上的单页,声音平平:“文选司主事,郑循。”
赵公公站在门边,喉咙发紧:“陛下,文选司碰的就是官员去留。昨夜礼部接待舍的账若真是他付的,那裴度今早那一句‘后续任用’,就不是临时起意。”
宁昭这才开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接好了。”
皇帝抬眼看宁昭。
宁昭缓缓道:“顾青山在礼部接待舍见周肃,鲁升替他们挡房门,灰褂男人替他们递样稿,杜谦替他们送录供,冯六替他们抄状纸,孙七替他们看白布和红豆。可这些都是路。真正把路变成‘人事’的,是郑循。”
陆沉刚走不久,还未回来,殿里少了一把最硬的刀,反倒让宁昭这几句话更显得清清楚楚。
皇帝问:“为何这么说?”
宁昭看着那张单页:“因为昨夜三更后,礼部接待舍最不该出现的,不是顾青山这个假名,而是吏部的人。吏部不碰案,不碰夜火,不碰旧祠,却偏偏替顾青山付房钱和茶钱。说明他不是路过,他是在认这场局,也是在给这场局压银子。”
刘统领低声接道:“陛下,账簿上这笔钱不是用散银,是用官里常见的小封袋付的。接待舍掌事说,那袋口打结很规矩,像经常过公账的人。”
宁昭心里更冷了一分。
郑循若只是裴度手底下一个普通主事,他没这个胆子单独给顾青山落账。
除非,裴度知道。
甚至就是裴度点头让他去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张单页上,停了片刻,才道:“郑循人呢?”
刘统领答:“已着人去拿。可吏部那边今日退朝后散得快,郑循若得了风,恐怕会先躲。”
宁昭立刻道:“他不会立刻躲远。”
皇帝看向宁昭:“为何?”
宁昭答:“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跑,就等于把裴度直接卖出来。裴度若还想保自己,一定会先想办法把郑循按住,要么让他闭嘴,要么让他继续留在吏部,装成若无其事。”
赵公公轻轻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郑循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在宫外,在吏部自己人手里。”
宁昭点头:“是。”
皇帝没有犹豫:“刘统领。”
“臣在。”
“拿郑循,别惊动吏部。先从他平日去处下手。值房、书房、家宅、常走的偏门,一个都别漏。”
刘统领领命退下。
等人一走,御书房里又静下来。
宁昭看着案上的旧信木匣、赐物录、名录、录供、旧袍、白布、房簿、单页,忽然觉得这一夜到这时,终于从“追人”走到了“追账”。
灯能换,牌能换,扳指能塞给死人,旧袍也能带进都察院。
可账,尤其是这种临时补上的账,最容易露出真正的手。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昭儿,若郑循真是裴度的手,那顾青山这条旧名,是谁让他记的?”
宁昭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最要紧。
郑循能付钱,能落账,能替顾青山开门。
可“顾青山”这三个字,不像是郑循自己会想到的。
他太小,也太新。
知道旧王府“顾青山”这个影子名的人,必定更老,也更深。
宁昭缓缓道:“不是郑循自己记的。是有人点给他记的。这个人至少得知道两件事:一是周肃昨夜会在礼部接待舍见人,二是顾青山这个名字对旧路上的人是什么意思。”
皇帝问:“谁最可能点这三个字?”
宁昭抬眼,声音不高:“顾青山本人,或者最贴近顾青山的人。”
赵公公在旁边低声道:“若昨夜去见周肃的,根本就是顾青山这条路上的人,那账上落这个名字,不只是遮掩,还是认门。”
皇帝看着房簿,没有说话。
可宁昭看得出来,皇帝已经把礼部接待舍这条线,真正放进了心里。
过了片刻,殿外脚步声再起。
不是刘统领。
是陆沉。
他快步入内,眼神比方才更紧:“陛下,吏部文选司那边问出来了。”
皇帝抬眼:“说。”
陆沉答:“郑循退朝后没回值房,也没回家。臣的人追到吏部后院,只看见他常用的书箱少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