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起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动、或复杂、或依旧沉痛的脸庞。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点:‘外州出身’与‘绝对忠诚于玄天宗、愿与此地共生共死’,这两者之间,并非天然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
“纽带可以建立,人心可以扭转,忠诚需要用时间、用行动、用共同的鲜血与理想去浇筑——就像宗主当年对我所做的那样,就像后来我们在玄洲废墟之上,对所有愿意留下、愿意并肩而战的人所做的那样。”
他略一停顿,目光特意在萧遥和炎烈方向停留了一瞬,带着深深的敬意与理解。
“萧遥的痛,炎烈的怒,我感同身受,他们亦是我的良师益友。”
“我同样经历过失去一切的滋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任一旦被大规模、系统性地背叛,它所留下的创伤是何等深刻与酷烈。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和名字,是我们所有人背负的十字架,永远没有资格淡忘,也绝不应该被‘大局’轻易抹平。”
他的语气转而变得极其认真,
“而我的经历,我的存在,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反例’证据,证明‘外州’这个庞大模糊的标签之下,也存在转化为‘自己人’的可能性与路径。它证明宗主那种更宏大、也更冒险的‘海纳百川,有教无类’的信任与重建理念,并非全无根基的空中楼阁,至少……曾经在我身上实现过。”
他言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将那份沉重的思辨、自身承载的矛盾身份,以及故事中蕴含的关于罪孽、救赎、信任可能性的复杂信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留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去感受那不断扩散的涟漪。
议事厅内,弥漫着一种比之前单纯的悲愤或冰冷更为复杂的寂静。
震撼、同情、深思、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在许多年轻弟子眼中交织。
“玄机,你这是就重避轻。”
萧遥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入那片因玄机子故事而泛起的、复杂的寂静。
他并未看向玄机子,目光依旧垂落在石桌冰冷的花纹上,
“你虽是外州出身,不错。但同我们一样,于天玄历6年,在师父的带领下,踏上玄洲那片被血浸透、被恨烧焦的废土,成为玄天宗重建之初的第一批基石。”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当时的玄洲是什么光景?资源枯竭,危机四伏,废墟之下可能埋着陷阱,看似平静的荒野随时会扑出嗜血的凶兽或是更阴险的‘自己人’。”
“内忧外患,人心离散,重建二字,字字千钧,是用命去填,是用骨头去撑。那份残酷,那份日夜悬心的凶险,相信你也刻骨铭心,丝毫不比我们任何人少。”
萧遥终于抬起眼,看向玄机子。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对方经历的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在那样的炼狱里,谁没有过瞬间的动摇?谁没在深夜里被绝望啃噬过心神?谁没想过,这条路是否真的走得通?这份沉重是否值得背负?你可能有,我也有,在场的每一位,都有。”
“但最后呢?”
“整整五百余年。”
“天玄历6年到如今,六百零四个寒暑交替。我们经历了七次大规模的外敌侵攻,十九次内部叛乱的清洗,无数次资源濒临断绝的危机,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悄无声息就消失在同一条战线上的面孔。”
“你,” 萧遥的手指向玄机子,又缓缓划过炎烈、水柔、林翠,以及在场每一位峰主。
“还有我们,愣是一声不吭地咬着牙,踩着同袍还未冷透的尸骨,顶着几乎要将神魂都压垮的绝望,并肩走了过来。”
“这些年的每一场战火,每一次牺牲,每一滴流在这片土地上的热泪与鲜血,你都同在,你都见证,你都用自己的方式——用你那些守护的阵法——共同承受,共同支撑。”
“所以,玄机,你提供的论据,从你个人的角度看,有理有据,甚至无懈可击。它证明了转化的可能,证明了信任在极端条件下可以建立。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出鞘,“你忽视了一个最根本、也是最残酷的前提——时间,以及在这时间中,用无数鲜血与生命共同浇筑的‘经历’!”
“你早已不是‘外州出身’的北安山!你是玄机子!是用接近六百年战火、牺牲、守护与坚持,将自己彻底锻打、熔铸进玄天宗骨血里的玄阵峰峰主!是我们的手足,是我们的家人!你的忠诚,你的归属,早已不需要用‘出身’来界定,它写在你为守护这片土地而耗费的每一次心血里,刻在你与我们一起承受的每一道伤疤上!”
“玄机,你的故事是一个奇迹,一个用漫长岁月和共同苦难换来的、不可复制的奇迹。它很美,很动人,它证明了人心的韧性。但现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