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明夷合拢公文，从王府骑上自己的踏雪乌骓马，踩着暮色，直奔白府赴宴。第三次来白府，熟门熟路，待给家丁迎进主厅，白经纶一家已在等待。“白尚书相邀，晚辈盛情难却，今日再见老大人，身体...钟鼓楼顶层，风从半敞的窗棂灌入，吹得那支粉嫩花枝微微摇曳，水珠滴落，在矮桌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茶汤泼在蒲团上，蒸腾起微不可察的热气，像一缕将熄未熄的余烬。白旗没有动。他指尖仍捏着那团被揉皱的纸条，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浮起，如盘踞的蚯蚓。他眼底翻涌着惊、怒、疑、惧——四种情绪搅作一团，却硬生生被一道铁铸般的意志压住，没让喉头滚出半句失态之语。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密侦司八年刑狱审讯，亲手折断过三十七根肋骨，听见过六十二种濒死的喘息；他在胤国南境山瘴里追踪叛逃百户七日七夜，靠舔舐岩缝渗水活命；他曾在戴司首眼皮底下，把一封密信藏进自己溃烂的脚踝肉里，硬扛三日高烧不发一声。可此刻，他额角沁出的冷汗，比那一次都凉。陆晚晴垂眸，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左手。方才那一挥，看似随意，实则自肩至肘、至腕、至指，九处关节瞬息震颤七次，引动周身三百二十处隐穴，将一股凝练如针、锐利如刃的元气，借玉石飞梭为媒，轰然射出。那不是寻常武者所能驾驭的“力”，而是将《玄枢引气诀》第四重“裂帛势”与《天工锻骨经》残篇中“弹指惊雷法”糅合而生的杀招——此术本为故园秘传，专破内甲、断经脉、碎神识，非宗师不可轻用，更非她这等年岁该通晓的境界。可她用了。且只用了一成力。飞梭掠过赵晟极耳畔时，他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觉耳廓一麻，似有细虫爬过。而窗外堰河水面，距此三十丈外，一枚被激荡气劲扫中的枯叶，“嗤”地一声，从中裂开两半，断口平滑如镜。白旗终于抬起了头。他不再看陆晚晴，目光直刺李明夷双目，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凿：“你……不是封于晏。”李明夷端坐不动，甚至抬手，用袖口慢条斯理擦去溅到下巴上的一星茶渍。他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惊魂一击，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白旗座果然聪慧。”他开口，声音清越，竟与先前封于晏那略带沙哑的语调截然不同，“封裁缝今日晨间已启程南下，护送一批‘旧宫绣样’回乡修缮，顺道祭扫祖坟。他走前，托我代为致意——说您若真有心结交‘故园’，不妨先学学怎么把人认清楚。”白旗瞳孔骤缩。陆晚晴——不，此刻该称她为陆虞候——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封于晏是裁缝，我是裁衣。他裁布帛，我裁人心。他量的是腰围肩宽，我量的是命门气机。他替人缝补旧衣，我替故园……”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像铡刀落闸前的最后一声轻鸣：“……拆庙。”白旗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没能咽下那口浊气。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那团纸条已成齑粉，自指缝簌簌滑落，落在桌面上，如一小片灰白的雪。“所以，你们早就知道陈久安的身份？”“不。”李明夷摇头，“我们只知他可疑。他去年冬入凤凰台，擢升太快，文章太‘正’，正得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子，倒像一个……被反复校准过的木偶。他替颂国朝廷写《驳北胤边策》，字字诛心，可那策论底稿，曾被一位故园老匠人，在内务省废纸堆里翻出来过——墨迹未干，纸边尚有新裁的毛茬。那是密侦司惯用的‘云纹宣’，产自胤国临江府，全天下只有三家官坊能造。”陆虞候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我们没动他。我们留着他，就像留着一把悬在梁上的刀。等他哪天忍不住，自己跳下来砍人。”白旗脸色灰败。他明白了。陈久安不是叛徒，是诱饵。而他们这些密侦司的人，才是被钓的鱼。卢园琦？那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顶替陈久安身份、混入凤凰台的，是故园早已埋伏多年的一颗“钉子”。那枚钉子，此刻或许正坐在李明夷的案头，批阅奏章；或许刚从昭狱署走出，与知微对饮半盏冷茶；又或许，正站在景平皇帝那座藏于西山云雾深处的简陋行宫里，亲手为陛下奉上一碗新熬的药。他忽然想起戴司首亲授的训诫：“谍者之危，不在敌明我暗，而在敌暗我亦暗，彼此皆盲，唯以血试路。”可如今，血已试过，路却早被对方铺好，只等他们一脚踏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白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李明夷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眼眸澄澈如洗，不见戾气，亦无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古井深潭，倒映着天光云影，却沉静得令人心悸。“不是想做什么。”他缓缓道，“是不得不做。”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并未展开，只用拇指按住一角，轻轻一推。一卷素绢，滑落于桌面。绢面泛黄，边缘微卷，上面以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鸟喙衔着一枚小小的、尚未完全绽放的莲苞。莲苞之下，是一行蝇头小楷：“景和三年，坤宁殿赐，御制玄鸟衔莲图。”白旗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坤宁殿！那是大周皇后寝宫！景和三年……正是当今景平皇帝登基翌年，其嫡母、已故孝慈皇后病逝之前，亲自主持绣制的“镇宫祥图”！此图仅存三幅，一幅供于太庙，一幅悬于帝宫紫宸殿，最后一幅，据密侦司绝密卷宗记载，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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