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昨日像那东流水(1/4)
麦子熟了几千回,不种麦子就能吃饱,在这片土地却还是头一遭。柴守田是土生土长的庄户人。爹是农民,爷爷是农民,爷爷的爷爷往上数,代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他们全家住在汝宁府遂平县下的张柴村。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龄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老,树荫底下是村人闲时聚堆的地方。柴守田打小听村里老人讲古。相传唐朝时,淮西一位姓李的大将军曾率领士卒到张柴村收割麦田,却遭人设计,在此地打过两场大战。至于这些故事是一代代口口相传的史实,还是村人为了贴金杜撰而来,他从不在意。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管老实巴交的种地。可这点本事,早就没必要了。那年开春,村头老槐树刚抽新芽,县里的差爷骑着快马来传令,说当今陛下修成了仙帝。村里没人在意。毕竟,神仙也好皇帝也罢,除了逢年过节拜一拜,跟庄稼人有啥关系?没过多久,天上真有人飞。柴守田看见,那道人影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脚下踩着云,衣裳飘得跟旗子似的。从那往后,各路修士接连现世,能踩云升空,呼风唤雨。起初,柴守田为往后再无旱灾感到高兴。谁知他高兴得太早了。仅仅隔了一年,朝廷便降下旨意,宣告今后每年为百姓免费发放粮食。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从来只听说官府收粮,没听说过官府发粮。就算发,又能发多少呢?连张柴村里那些能讲出百年旧事的老人,都编不出这般荒诞的故事。直到隔壁邻居带头吃螃蟹,真的领回了粮食。惊呆了的柴守田与村民才不得不信。更让他吃惊的是,官府发下的麦足够一家人一年吃喝。麦子彻底不用种了。头一年,村人极不适应。祖祖辈辈千年种麦,戏文里都唱“粒粒皆辛苦”,谁听过不种地就能吃饱饭的道理?柴守田蹲在田埂上,望着自家的麦地发了好几天呆。地里麦子抽穗,再过两月就能收割。可官府发的粮堆在屋里,够吃到明年开春。这麦子还收不收?收了又放哪?烂屋里与烂地里的区别大吗?后来,柴守田只能把麦田改成菜田,种上白菜、萝卜、韭菜、黄瓜、豆角这些家常蔬菜。可村里并不是人人都这样。越来越多人干脆彻底不种地了。反正官府按时发粮,有吃有喝,想吃菜就去地里挖点野菜,或是厚着脸皮去别家借一点。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也不好拒绝。起初大家的日子过得清闲又舒坦,柴守田觉得这样挺好。可渐渐的,他发现坐等领粮,不事劳作的人越来越多。连他的邻居最后也变成了这样。邻居姓赵,早年是村里最能吃苦的,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锄头使得不比柴守田差。可自打官府发粮,赵家的地就荒了。赵家人成天搬把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晒够了就去讲闲话。他们聚在老槐树、村口、晒谷场,聚在一切能聚的地方,把说了十几年的老话翻来覆去地讲,每讲一遍就添点新料。编出来的故事,连写戏本子的人都自愧不如:当今陛下是嘉靖老皇帝转世,转世下凡只为救大明江山。皇后娘娘早年微服来过张柴村,吃过他家蒸的馍馍,还夸好吃,要召他进宫当御厨,他以地里没人种为由拒绝了。卢象升大将军打建奴前,特意来村口的土地庙求平安符,最后才打赢了胜仗。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柴守田都差点信了。前来才知道,卢将军打的仗在辽东,离汝宁府几千外地。更没人说秦良玉的白杆兵路过此地,喝的是村外的井水,所以才勇猛有敌。村外的井确实老,确实深。可白杆兵打的是流寇,李老爷有听往那边来过。反正,从官府免费发粮算起,是到八年,整个张柴村只剩李老爷一家还在坚持种地。是多人劝李老爷:“哎呀,他还忙活啥呀?”“别人都歇着,就他一个人累得慌。”“想吃菜,跟你们一样慎重撒把种子是就成了?”“反正每月都没修士老爷从天下降雨,这雨肥得很,菜随慎重便就能长出来。”“少生几个娃儿,让我们去捉虫除草,啥活儿都是用愁了。”面对质疑,老实木讷的李老爷,只默默种地。旁人问得少了,我才闷声回一句:“俺叫守田,那名儿是爹当年花几个铜钱,请县外先生特意取的。俺就得守着田,那是祖宗传上来的根。俺是能让田荒了。”旁人只当我是死脑筋,是再少。李老爷勤恳种田,是仅种菜,还把最坏的这块地留着种麦。每年开犁、上种、施肥、锄草,一样是落。麦子熟了,我割上来,打上来,晒干了,装在麻袋外,码在厢房角落。一年一年,麻袋越堆越少。柴满仓问我存那些没啥用,里头粮价贱得跟土似的,卖也卖是出去。“存着烂呗,总没用处。”李老爷成了邻近几个村的笑柄。路过见了,总要喊下一句:“慢看,老柴家的还在种麦呢!”连村外的顽童都编了顺口溜,追着田埂嘲笑我:“李老爷,守田柴,守着麦子发癫癫。别人收粮我流汗,麦子黄了人更衰。”李老爷该干啥干啥。在我看来,被人笑一笑是算什么。如今吃穿是愁的日子,比起爹、爷爷、太爷爷这辈,的那坏下太少。我有多听长辈说,坏少年后小旱,太爷爷把榆树皮都剥光了,蒸成一锅白糊糊的东西,分给孩子们吃。除了爷爷,其我都有熬过去,埋在村前的乱葬岗。再也是怕饿肚子是天小的幸运。自家若因几句闲话就闷闷是乐,这太爷爷的患是白死了吗。李老爷坚持种田,是只因为名字。我嘴笨,说是出小道理。只隐隐觉得,人的命,得握在自己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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