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个也不能少(2/3)
一股温热的力,顺着指尖涌上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不汹涌,却绵长,稳稳托住了他往下沉的胳膊。他心头一跳。没说话,只低头,把锄头递过去。柴守义接了锄,没立刻动,而是蹲下身,用锄尖拨开浮土,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熟土层。他手指插进去,深深按了按,又捻起一撮,凑近鼻端闻了闻。“土腥里有甜味。”他说,“蚯蚓活了。”李老爷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麦浪:“你倒懂土性。”“不懂。”柴守义直起身,把锄头拄在地上,目光扫过整片麦田,“但我知道——地活着,人才活得下去。”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是村口方向。几个汉子抬着副门板狂奔而来,门板上盖着白布,布下隆起人形。白布边缘浸出暗红,滴滴答答,落在黄土路上,绽开一朵朵褐色小花。“死人了!”有人嘶喊,“柴李氏的仆役,在乌鸦岭摔死了!”李老爷脸色一变。柴守义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那副门板越来越近。抬板的人跑得气喘如牛,额上青筋暴跳,可一见柴守义立在田埂上,竟齐刷刷刹住脚,门板差点倾翻。为首那人抹了把汗,声音发虚:“柴……柴爷,您在这儿呐?”柴守义没应,只问:“谁摔的?”“是……是柴李氏手下管‘轮值’的老孙头。”那人吞了口唾沫,“他昨儿夜里押着周家村三个娃,往乌鸦岭去,说要赶在卯时前把人送到柴李氏的试法场。结果半道上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栽进山沟……”“人呢?”柴守义打断。“马死了,老孙头断了脊梁骨,今早咽的气。”那人指指门板,“就是他。”柴守义点点头,忽然抬脚,朝门板走了一步。抬板汉子们齐齐后退半步,手心全是汗。柴守义却在离门板三尺处站定,弯腰,掀开白布一角。底下是一张灰败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歪斜,舌头半吐在外,凝着黑血。柴守义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布。“把人抬走吧。”他说,“告诉柴李氏——他缺人手,我柴家,不送。”汉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应声。柴守义又补了一句:“就说,柴守义说的。”众人浑身一哆嗦,抬着门板,几乎是连滚带爬跑了。李老爷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起柴守义刚回来那天,喂鸡时顺手捏死一只扑棱乱飞的麻雀——没见他动手,那麻雀只是飞到他头顶三尺,便突然僵直坠地,脖颈扭成怪异角度,双翅还保持着扑扇姿势。当时他以为是巧合。此刻,他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警告。是宣示。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敬畏的规则。柴守义转过身,锄头还拄在地上。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爹。”他叫。李老爷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往后,”柴守义说,“咱家的地,不单种麦。”“还种啥?”“种药。”柴守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灰褐色的种子,形如小豆,表皮布满细密褶皱,“这是‘醒魂草’,三年生,根可安神,叶能止血,茎煮水喝,七日之内,目盲者可辨烛火。”李老爷睁大眼:“哪来的?”“运河边上换的。”柴守义把布包塞进李老爷手里,“换了一斤盐,三丈粗布,还有……半两银子。”李老爷手一抖,差点没接住。半两银子!够买三斗麦子!他抬头看柴守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钱从哪儿来。柴守义已弯腰,挥锄入地。第一锄下去,黑土翻涌,带着湿润的腥气与微不可察的甜香。第二锄,更深。第三锄,土浪如墨,翻出底下更暗、更润、更肥的膏壤。李老爷怔怔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儿子,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锄地的姿势,和自己一模一样,腰不弯,腿不抖,锄刃入土的角度,分毫不差。陌生的是那锄头挥动时,竟带起一丝极淡的青气,如游丝,缠绕在锄锋之上,所过之处,新翻的土垄边缘,竟有细小的嫩芽顶破土皮,怯生生探出两片鹅黄叶芽。李老爷揉了揉眼。再看时,青气已散,芽苗却还在。他没吭声,默默挽起袖子,抄起另一把锄,走到柴守义身边。父子二人并肩而立,一高一矮,一老一少,锄头起落,节奏如心跳。锄声单调,却沉稳。泥土翻飞,却有序。阳光越过槐树梢,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融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麦田尽头,与远处起伏的山峦相接。山那边,是乌鸦岭。岭上,曾有柴李氏的试法场。如今,试法场已塌,焦黑的木桩半埋在土里,像巨兽残存的獠牙。而岭下,一条新辟的小路正蜿蜒向东。路旁,不知何时被人插了几根枯枝,枝头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荡。李老爷余光瞥见,没说话。柴守义也没说话。只是锄得更深了些。土越翻越厚,越翻越松。翻着翻着,李老爷忽然听见柴守义低声哼起一支调子。不成曲,无词,只是几个拖长的、沙哑的音节,像风掠过麦芒,像雨滴落瓦檐,像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时,那一声悠长的叹息。李老爷听出来了。是十四年前,柴来福失踪前夜,他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摇篮曲。调子走样了,音不准,尾音还微微发颤。可那腔调里的东西,没变。李老爷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假装拨弄土坷垃。锄头翻起的泥土里,忽然滚出一枚东西。不大,灰白,表面有螺旋纹路。李老爷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是一枚螺壳。很小,很旧,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内壁却还泛着珍珠似的柔光。他记得。这是柴来福五岁那年,跟着他去河滩捡的。孩子举着螺壳,非要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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