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征看着他，目光依旧严肃：“长孙大人请讲。”
长孙无忌笑道：“魏大人方才所言，句句在理。祥瑞之事，确实真假难辨，地方官员邀宠之心，也确实不得不防。可下官以为，魏大人何不换一种方式？”
魏征眉头微皱：“长孙大人此话怎讲？”
长孙无忌转向李世民，又转向魏征，声音温和而诚恳：
“魏大人既然怀疑祥瑞是假，何不随陛下一同前往观看？若是假的，魏大人当场揭穿，也好让陛下看清那些人的嘴脸；若是真的，魏大人亲眼见证，也好为陛下作证，让天下人都知道，上天确实降下了祥瑞，认可了陛下的封禅之举。”
他顿了顿，又笑道：“如此一来，陛下既遂了心愿，魏大人也尽了职责，岂非两全其美？总好过在此争执不休，伤了君臣和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李世民台阶下——他不是固执己见，而是要去验证真假；也给了魏征面子——他不是反对陛下，而是要亲自揭穿虚假。
李世民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他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这个长孙无忌，果然是个人精，最会打圆场。房玄龄不在，有他在，倒也不至于让场面太过难堪。
他转向魏征，语气缓和了许多：
“魏卿，辅机所言有理。你既然怀疑祥瑞是假，那就随朕一同前往。若是假的，朕当场处置那些弄虚作假之人；若是真的，你也好亲眼见证，替朕作证。如何？”
魏征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遵旨。”
他没有再说别的，可心底却已经认定——这祥瑞，一定是假的。
他在官场几十年，见过的祥瑞还少吗？什么佛光显现，什么五彩祥云，什么瑞兽现身，十有八九都是那些官员为了讨好上司编造出来的把戏。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讨好的不是寻常上司，而是当今天子。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李世民见他终于松口，心情大好。他挥了挥手：“好！那就这么定了。备驾，朕要去亲眼看看，这洛阳城中的祥瑞，究竟是真是假！”
殿中众人齐声应是。
李毅站在武将班列之中，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对那所谓的祥瑞，嗤之以鼻。
祥瑞？
他在后世活了二十多年，又在唐朝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祥瑞还少吗？什么白鹿现世，什么甘露降临，什么黄河水清，十有八九都是地方官员为了邀宠编造出来的。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些寻常的自然现象，夸大其词，添油加醋，包装成上天降下的吉兆。
佛光？那不过是阳光照射云雾形成的自然现象，只要角度合适，哪里都能看到。五彩祥云？云彩在阳光下折射出各种颜色，也是常有的事。至于瑞兽麒麟——
李毅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只怕又是哪个官员让人假扮的，或者把什么奇怪的动物牵出来冒充。这种事，他在史书上见得多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明白李世民的心情。
从长安出发以来，山洪、兽潮，两场天灾，让这位一向自信的帝王，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封禅之举是否真的合乎天意。他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自己是对的，来证明上天依然是眷顾他的。
哪怕那东西是假的，他也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这就是人心。
李毅看着李世民那张隐隐带着期待的脸，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位帝王，平日里杀伐决断，英明神武，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凡人。他有他的恐惧，他的不安，他的渴望。
一个祥瑞，哪怕只是镜花水月，也能给他带来片刻的安慰。
那就让他去吧。
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亲眼看到了，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房玄龄不在，朝中少了那位最稳重的宰相，便少了几分能够直言劝谏的分量。魏征虽然刚直，可他一个人，终究挡不住李世民那颗渴望被上天认可的心。
李毅垂下眼帘，继续沉默。
殿外，阳光越来越亮，将整座洛阳宫照得金碧辉煌。
御驾很快备好。李世民乘上御辇，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洛阳城中而去。
魏征骑马随行在队伍之中，面色严肃，目光如炬。
他倒要看看，那些所谓的祥瑞，究竟是何等模样。
李毅也骑马随行，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没什么期待的。不过是去看一场戏罢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这世上，哪来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