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刚走到廊下,便听见一个女声从拐角处传来:“我特来给皇上送羹汤,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给我滚开!”
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盛美人息怒,皇上吩咐过,批折子时任何人不得打扰,奴才不敢……”
皇后抬眸看去。
廊下站着一个貌美的女子,身着浅粉色宫装,发髻高挽,簪着流苏步摇,面上满是张扬。
她并不认识盛菀姝,但却知道,年初宫里多了一位盛美人。
原来这样年轻。
“御书房重地,喧哗什么?”皇后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皇上批折子,不容打扰,你这般吵闹,是怕皇上太清静了?”
盛菀姝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收敛了骄纵:“回皇后娘娘,臣妾是来给皇上送羹汤的,这小太监却执意拦着臣妾,臣妾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他不过是尽忠职守。”皇后开口,“你若有事,自可通传,通传不成,便该退下等候,在御书房门口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盛菀姝咬着唇,不敢再辩,只低头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皇后没有再看她,只对身边宫女道:“送盛美人回去。”
宫女应声上前,盛菀姝只得离开。
她回头看向皇后,只见皇后迈步进了御书房的门。
她脸上顿时露出不甘。
她不能进御书房,凭什么皇后可以直接进?
皇后失了太子,膝下无儿无女,年纪又这般大了,再也不可能怀孕生子,而她还年轻,若能怀上子嗣,未来自然会压皇后一头……
皇后径直进了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早已通传进去,皇帝起身相迎:“皇后来了?”
皇后从宫女手中拿过紫檀木匣,放在御案上:“请皇上一观。”
皇帝翻开书页,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凝住了。
第一篇是太子十二岁时写的一篇文:论民为贵。
他记得那一年,他带着太子出巡,亲眼见到百姓的困苦,回宫后,太子写了这篇文章呈给他看。
此刻重读,那些稚嫩却真诚的文字依然让皇帝动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已经懂得了民为邦本的道理,知道了粮食从何而来,赋税从何而出。
他轻轻翻过一页。
第二篇,谏修离宫疏。
那是太子十五岁时,他有意修缮一座离宫,太子得知后连夜写了这道奏疏,力陈民生艰难,不宜大兴土木。
再往后翻。
论盐铁之利。
议边塞屯田策。
答友人问治水书……
一篇篇读下来,皇帝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没有读过太子的文章。
可从前,这些奏疏、书信、随笔,都散落在各处,他看到的只是只言片语。
如今汇集成册,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格局。
那些文章里,有对经史的深刻解读,不落前人窠臼。
有对时政的独到见解,往往一语中的。
有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字字带着温度。
太子不是在空谈圣贤之道,而是在思考如何将圣贤的道理,变成治国的方略……
皇帝合上书页,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幅小小的山水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太子。
那孩子跪在御阶下,为一位获罪的臣子求情,他当时觉得太子太过仁弱,训斥了几句,太子没有辩解,只是叩首,再叩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儿子。
再后来,就是太子暴毙的消息,和满宫的哭声。
皇帝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开口道:“如今大夏文人,皆潜心研读四书五经,力求功名,却少有人能有太子这般才情与心境,朕以为,这本太子文集,注释详尽,编排精良,更有这般惊艳的彩印加持,完全可以成为天下文人必学之作,让天下文人皆能领略太子的才情,传承太子的风骨。”
皇后开口:“这本太子文集,能有这般惊艳的模样,全是倦忘居士江臻的功劳。”
皇帝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朕一直都知道倦忘居士有大才。”
“这沁雪纸,是居士工坊里造出来的,这大夏从未有过的彩印技艺,是她带着匠人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这些让后人能读懂太子心思的注释,是她逐字逐句添上去的……纸张是载体,彩印是形式,注释是桥梁,这三者加起来,太子的文章才能以这样惊艳的方式,呈现在皇上面前。”皇后缓声开口,“可居士如今,只是个小小的文华阁校理,臣妾斗胆说一句,她应该有个正式的官职,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施展才华,做更大的事。”
皇帝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