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了。
陆念慈抬起头,故作天真地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老爷爷,我说这本书上写的太难懂了。”她指着《世界通史》上那段关于康德哲学的介绍,苦着一张小脸抱怨道,“这个叫康德的德国老头,说的话怎么比我们老师出的数学题还绕脑子啊?”
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
当他看到“伊曼努尔·康德”那个名字时,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陆念慈。
“一个五岁的孩子看《世界通史》?”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看得懂吗?”
“大部分看得懂呀。”陆念慈歪着脑袋,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这个德国老头太讨厌了!”
“哦?”老人似乎被她的话勾起了一丝兴趣,“那你说说,你怎么看懂的?”
“用脑子看呀!”陆念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如书上说,秦始皇统一了六国,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我就想,他为什么要统一呢?统一了有什么好处呢?不统一又有什么坏处呢?”
“然后我就去隔壁书架上找了一本《中国古代战争史》,又找了一本《封建社会经济结构分析》……”
“然后我就明白了。原来不统一就要天天打仗,老百姓就要流离失所、饿死冻死。统一了大家就能安居乐业、种地、做生意,国家就能变得更强大!”
“这不就……看懂了吗?”
陆念慈用一种最简单、最直白的“孩童逻辑”,阐述了一个最深刻的、关于历史研究的……方法论。
老人彻底呆住了。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神情!
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为了搞懂一个历史事件,竟然知道主动去寻找相关领域的书籍进行交叉比对和印证!
这……这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的学习能力和思维逻辑?!
就是他当年在大学里教的那些所谓的高材生,又有几人能有如此的学习自觉和悟性?!
神童!
老人看着陆念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警惕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璞玉的……惊喜和……狂热!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
“那你……对康德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我们看到的世界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陆念慈皱着小眉头,一脸的困惑,“我看到的桌子就是桌子,我看到的杯子就是杯子。它本来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什么叫‘物自体’不可知啊?”
这个问题是整个康德哲学体系中最核心也最晦涩的基石。
老人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抓住问题的关键!
他沉默了。
他看着陆念慈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一个尘封了多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想……教她。
他想把自己这一生所学,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因为时代的悲剧而被迫蒙尘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眼前这个可能是他此生遇到的唯一的……同类。
但是,他不能。
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他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是一个被下放的“臭老九”。
跟他扯上关系,对这个孩子来说不是机遇,而是……灾难。
老人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片死寂的浑浊。
他站起身拿起扫帚准备离开。
“老爷爷你要走了吗?”陆念慈连忙问道。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丢下了一句话。
“桌子,对于你来说是桌子。”
“对于一只蚂蚁来说,它可能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而对于一个木匠来说,它可能只是一堆有待加工的……木头。”
“你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或者是你的能力允许你看到的。”
“仅此而已。”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拿着扫帚默默地消失在了书架的尽头。
只留下陆念慈一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
她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老人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
突然!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物自体”的含义!
这不是哲学!
这……是相对论啊!
这个老人竟然用一个如此简单的比喻就让她顿悟了困扰了后世无数哲学系学生的终极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