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别紧张。”他道,“我不是来要那本册子的。那是她留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
吕良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有些话堵在喉咙里。
“您……”他开口,声音沙哑,“您等了多少年?”
老人想了想,道:“记不清了。很久很久。”
“等什么?”
老人望着头顶那些被松针遮蔽的天空,望着那些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轻声道:“等一个人。”
“谁?”
“那个能替她走完路的人。”
吕良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你愿意吗?”他问。
吕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愿意。”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吕良觉得,像是看见了阳光。
“好。”老人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吕良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凉得如同山间的夜风,如同溪边的月光。
但那一瞬间,吕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流进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力量。不是记忆。不是任何可以言说的东西。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托付”的感觉。
和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老人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走吧。”他轻声道,“路还很长。”
吕良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依旧坐在门口,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已经走了。
吕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松林,王墨依旧站在原地等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回到马车旁边,解开缰绳,继续赶路。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走进那片密密的松林深处。
走了很远,吕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王墨前辈。”
“嗯?”
“您说,那些走在我们前面的人,他们为什么都要停下来等?”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他们走不动了。”
“但他们会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他们走下去的人。”
吕良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坐在树林里的老人,想起那个坐在木屋门口的老人,想起端木瑛,想起阿梅,想起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后来者。
等一个能接过他们手里的灯、继续往前走的人。
“王墨前辈。”吕良又开口。
“嗯?”
“您也会等吗?”
王墨没有回答。
吕良也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前行,走进越来越深的夜色。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地方歇息。
吕良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手里捧着那本册子。
他没有翻开。
只是捧着。
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感受着端木瑛留下的气息,感受着那些在他之前走过这条路的人,留给他的东西。
王墨坐在他对面,也望着篝火,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吕良忽然开口。
“王墨前辈。”
“嗯?”
“您说,端木前辈的师妹,为什么要等我?”
王墨想了想,道:“因为她想看看,她师姐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就这样?”
“就这样。”王墨道,“有时候,想看看,就够了。”
吕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有时候,想看看,就够了。
就像那个茶摊的老婆婆,想看看那个还会来喝茶的人。
就像那个说书先生,想看看那个还会来听故事的人。
就像那几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想看看那个还会来打听传说的人。
就像阿梅,想看看那个还会回去坐坐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想看看”的人。
吕良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