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衍十分清楚她指的是什么。
曾经他们讨论过阿缨的愿望。某一时刻的愿望并不是将来的愿望,他们需要完成的是阿缨未来的愿望,可此时此地,若阿缨没有意识到那一个愿望,他们强行将她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你不是已经说了,让她回去,再把她带回来吗?”庄衍指尖轻敲着桌面,“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就是这个目的。”
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庄衍轻声问:“你要她分辨两地的不同?好让她彻底明白自己要在哪里过活?”
“你说对了。”玖恩双手交握搁在桌面,“阿缨的故事里,我们只听到了泽资如何对待她,她回乡后,村里人怎么对待她。可羌族人到底会对她如何?”
玖恩顿了顿,“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就算知道又如何?”庄衍探究地望着玖恩,“你怕她后悔?”
玖恩轻轻摇头,“并不是怕她后悔……只是……”
只是多知道一些,总没错。
旋即,玖恩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有时候知道多一点,未必幸福,无知可能是最好的祝福。
只是她忍不住会想,如果阿缨不知道羌族人到底如何对待外族,那当她回来后,见识到真实,会不会觉得家乡是更好的归宿?
想到这种可能,玖恩又觉得不妥当。
人总是趋利避害,会有谁宁愿受苦,而不逃向更好的地方?即使那更好的地方有黑暗,人仍会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后悔与否,即便是那人自己都未必会承认。
那她的担忧就显得很可笑。
庄衍并没有因为玖恩久久不言而心生不满,恰恰相反,他有些许欣慰。
她替别人担忧,不正是他期待的变化吗?
有所触动,便有所改变。
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意识到自己那深藏的愿望。
“其实我刚刚说那话,阿缨最终还是没去夜市。你又在担忧什么?”玖恩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指指庄衍,“你在怕什么?”
“我?”庄衍挑眉,“我没担忧。”
“撒谎。”玖恩竖着手指摇了摇,“你刚刚说我干预她的期许。明明就是担忧。”
庄衍失笑,“好吧。是有些。可你反驳了我,说没有干预历史,只是让她多知道一些,好好分辨自己的愿望。”
“那……现在不担忧了?”
庄衍笑而不语。
玖恩眯了眯眼,“我当你默许了。”
“天快亮了。”庄衍改变了坐姿,盘起腿来,“我先休息一下。”
玖恩偏头看了看窗户。
外面依旧漆黑,哪里天快亮了?
分明是不想和她再说下去,免得说不过她,露馅吧。
她收回视线时,庄衍已然闭上了眼。
桌子中央的烛火轻轻摇晃,小小火影在他脸上浮动,好似小鱼在嬉戏。
玖恩盯着烛火,丝毫不觉得火焰刺眼。
最刺目的火焰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中,之后所有的火都不过如此。
火焰通常都竖着,从来不会横卧,除非烧着的东西倒下,但火焰仍然窜上天。
哪怕有水浇下,火焰仍然向上。
火焰不会倒下,永远不会屈服。
血族焚烧在火焰中,与火焰一起不会倒下,最终化作烟灰。
眼眸骤然干涩,她忍不住眨眨眼,眨去即将泛出的苦涩。
她又看向窗户,窗外有了微光。
暗色中的一抹浅色,极淡,一点点晕染开。
天要亮了。
玖恩回到床边,拿起床上的红伞撑开,而后躺下。
“晚安……”
她低喃着,闭上眼。
不在乎,那声晚安究竟有谁听到。
她只想说出那两字。
庄衍睁开眼,看向床。
红伞遮盖了她,但她低喃声轻轻飘进他的耳。
晨光正一丝丝钻进窗户,洒落地面,慢慢爬向屋子中心。
“早安。”
他默默在心里应了一句。
雪山神明庆典后,石头城的羌族人已经将过冬的食物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冬天过去,开春重新狩猎。
他们种一些粮食,但总得来说,种植不是他们的强项。
他们不在乎,他们更在乎的是远征的军队能带回多少东西来。
那支军队听说立了不少功,再过两个月就要回来了。
这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座石头城,阿缨成天抱着耶格说:“你爹爹要回来了。”
一遍用汉文,一遍用羌族语,她说完还会告诫耶格:“记住,到外面可不要说汉文,只能说羌族语。”
耶格睁圆了眼,急切地说:“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