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硬发痛。
她呵口气,白雾短暂温暖皮肤,随即是更尖锐的冷。
想起白天集市上,那朵绢丝芙蓉花,嫩生生的粉。
她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怀里几个铜板,是给妹妹买药的。
“姐姐,你怎么了?”妹妹跑过来,湿漉漉的手抱住她的脖子。
她把脸埋进妹妹带着药味和奶香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水有点冷。”
好冷,好冷,实在是太冷了……
然后,是……
邻家男孩涨红着脸,把一朵浅蓝色的野花塞进她手里。花瓣上还有露水。
“你……你真好看。”他结结巴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捏着花茎,指尖能感受到植物纤维的细微纹理,和男孩手心残留的、温暖的汗意。
她的心跳得那么响,几乎要撞碎肋骨。
然后——
屋内传来妹妹的咳嗽声。
细细的,压抑的。
像一盆冰水浇下。
她猛地松开手,野花掉在地上,被她慌乱中一脚踩过。花瓣碾进泥里。
后来,男孩离开了小镇。
她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
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天空和她一起,染成灰蓝色。
她看到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撞进意识,那些被忽略的委屈、被压抑的渴望,一点点聚成惊雷,劈开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伪装。
她给妹妹缝补衣服时,针尖刺破指尖的刺痛。
她偷偷练习微笑,直到脸颊肌肉酸痛的僵硬。
她跪在神殿擦拭地板,膝盖接触冰冷石面的钝痛。
她第一次尝试用拙劣的神力,催开一朵花想送给妹妹,却差点被反噬灼伤手腕,疼得缩在角落发抖,妹妹却正被新来的精灵们围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熬夜整理祈愿,分类那些无穷无尽的“求子”“求愈”“求丰收”,眼睛干涩发痛,抬头却看见妹妹在王座上沉静的侧脸,沐浴在圣洁的光里,仿佛从未被这些俗务沾染。
直到最后……
那是一幅画面。
一幅从未发生、却在她心底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画面,却又立刻压下去的画面:
一个普通的、洒满午后阳光的院子。
晾衣绳上挂着简单的粗布衣裳。
她穿着沾了面粉的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有几缕垂在颈边。
门槛上坐着个胖乎乎的小孩,正在玩泥巴,弄脏了小手和小脸。
远处田埂上,一个穿着旧衣衫、扛着农具的身影,正朝家的方向走来。
她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着那个身影,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笑。
没有神光,没有悲悯,没有必须维持的端庄。
就是一个女人,看见自己丈夫回家时,最普通不过的笑。
这个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不太清晰。
我想有一个家。
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想有一个会为她摘下野花、会和她一起在田里劳作、会在黄昏时分归来的、平凡的男人。
我不想当什么生命侧神。
我甚至……不想要那个永远需要她照顾的妹妹。
我会只有一个孩子,不会有弟弟妹妹,只会有一个人。
我会给给她全部的爱,我会告诉她:“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不用去照顾别人,因为,你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你要自己发光!”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意识最后混沌的浓雾。
原来……我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不是神殿的荣光,不是众生的仰望,不是妹妹依赖的眼神,也不是那些人的喜欢。
我想要的是泥巴,是面粉,是粗布衣裳,是沾着泥土的野花,是黄昏时分炊烟的味道,是一个会把我当成他唯一的女人来拥抱的怀抱。
原来,她渴望的“被看见”,被当成一个单纯的“女孩”看见,而不是“阿娜希塔的姐姐”。
只是每一次,妹妹的需要,妹妹的光芒,妹妹的“更重要”,都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那点微弱的渴望,严严实实地挡了回去。
她不是“无私的姐姐”。
她只是一个很早就学会了“假装不想要”的女孩。
原来……
“我,其实不想给的。阿娜希塔……我不想给了!!!”
而且,爸爸妈妈……我真的,真的,很恨你们!很恨!很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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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