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之后(6)。(2/2)
那里果然还残留着昨夜未化的薄雪,在冬阳下泛着冷硬光泽。可椎名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雪”。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代读过的俳句集,松尾芭蕉曾言:“雪の朝、こころにふる、ふるなり。”(雪之晨,心亦簌簌而落。)原来她要的不是物理降雪,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足以冻结时间的纯粹意象。太太适时插话,打破微妙凝滞:“椎名老师,您尝尝这个。”她端出一小碟腌渍梅子,紫红饱满,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糖霜,“刚腌的,酸甜刚好。”椎名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舌尖触及梅肉瞬间,她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极轻微地滚了一下。村田捕捉到了——那不是普通人的反应。他见过太多人吃梅子:圭介会龇牙咧嘴喊酸,太太会笑着皱眉,静老师则会立刻灌半杯水。唯独椎名,像被这酸味刺穿了某道无形屏障,整个人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弛,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很好吃。”她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和……我故乡的味道很像。”“您故乡是?”太太试探问。椎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道:“村田老师,您相信平行世界吗?”问题来得太突兀。圭介仰起脸,嘴里还含着半颗梅子;太太正欲开口,被丈夫按住手背。村田盯着椎名,一字一顿:“如果真有平行世界……那每个世界的我,都在画《一拳超人》吗?”椎名静默三秒,然后极轻地摇头:“不。有些世界的您,正在教小学生美术课;有些世界的您,开了家小小的咖啡馆,墙上挂满未完成的速写;还有个世界的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地狱吹雪的赠画,“……把所有原稿都烧掉了。”室内空气仿佛被抽空。圭介茫然地晃晃妈妈的手:“妈妈,烧掉是什么意思?”太太喉头微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村田慢慢坐直身体,脊椎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他忽然想起上周在旧书店淘到的一本泛黄手札,作者是位明治时代的无名画家,扉页写着:“吾毕生所绘,皆非为世人所见,实为赎罪于另一时空之己。”当时他只觉荒诞,随手夹进《一拳》分镜稿当书签。此刻,那页纸正静静躺在他右手边第三叠稿纸下。“椎名老师,”村田的声音异常平稳,“您刚才说……《幻日之歌》要画雪。”“是。”“那雪,会落在谁的肩上?”椎名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画室温度骤降:“落在所有……不敢承认自己曾懦弱过的人肩上。”她起身告辞,临出门时脚步微顿:“对了,村田老师。下个月NHK的《文艺全景》访谈,制作人让我转告您——他们希望您谈谈‘漫画家的孤独’。”村田点头:“好。”“还有,”她侧过脸,发丝在夕照中泛出琥珀色光泽,“别再把止痛药藏在颜料罐里了。静老师说,上次她替您取颜料,差点误吞了半瓶。”门关上后,圭介扑过来抱住父亲大腿:“爸爸爸爸,椎名姐姐说的‘另一个世界的你’,是不是像动画里那样,有好多好多一模一样的人?”村田抱起儿子,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三个桐木盒上。味噌盒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似半枚残缺的月亮。他记得椎名随身携带的银杏书签背面,也刻着同样弧度的月牙。太太收拾茶具,忽然低声:“她手腕上的表……是不是停了?”村田这才注意到。椎名离开时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布满蛛网状裂纹,时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他翻开最新一期《JUmP》,封底广告栏赫然印着椎名新作《幻日之歌》的预告图:漫天飞雪中,一座废弃音乐厅穹顶崩塌,无数乐谱如白鸟般升腾,而废墟中央,立着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那面容,分明是年轻十岁的村田圭介。圭介踮脚够到杂志,指着石膏像:“爸爸!这个哥哥长得好像你!”村田喉结上下滑动,终未言语。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缓缓沉入东京塔尖,而远处,第一颗星悄然亮起,清冷,锐利,像一枚钉入夜幕的银针。他忽然明白椎名为何执着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的雪。因为那天,是原世界线里,《一拳超人》重置版最终回发售日。也是椎名第一次,亲手修改命运坐标的日子。画室角落,静老师留下的旧速写本摊开着,最新一页画着八次元办公室场景。但在铅笔线条深处,有人用极细的针管笔补了一行小字,墨色新鲜得仿佛刚写就:【当雪落满未拆封的终刊号,所有平行世界的村田圭介,都将听见同一声心跳。】村田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细微刺痛——针管笔尖扎破纸背,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忽然很想抽烟。虽然戒了八年。圭介摇晃他手臂:“爸爸,我们去看雪好不好?”“好。”村田抓起外套,“不过得先去趟便利店。”“买什么?”“买……”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买能让雪,真正落下来的,东西。”雪还未至,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已然无声覆盖整座城市。它不结霜,不化水,只是静静沉淀,等待某个精确到秒的时刻,轰然坍塌,或悄然绽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