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眉头皱起,道:“只管道来,你我之间没有顾忌。”
陈凛沉默片刻,忽而深吸口气,再次抱拳拱手,道:“臣确实对皇后颇有微词,跟张相国也并不对付,但既然您看重皇后,臣就不会对张家放任自流。”
他抬眸看向陈宪,言辞恳切,“张家要想长久繁荣,张钮必须立起来,整天招猫逗狗,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何时能成大器?难道要让他做一辈子的散骑常侍吗?”
“有何不可?”陈宪冷不丁反问。
陈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陈宪朝阶下摆了下手。
殿内侍从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太极殿只剩陈宪和陈凛两人。
“朕今日不妨就跟你透个底。”陈宪自御座上起身,走到陈凛跟前,“献王的事,终归是朕对不起芙儿,所以朕平日总是愿意对她多包容一些。”
“但是——”陈宪看着陈凛,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管献王能不能回来,张家都不能出一个‘窦太后’。”
陈凛眼底一惊。
陈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只要你以后能留他一条活路,张家人想要骄纵张钮,便任他们骄纵吧。”
陈凛呼吸一窒,立时双膝跪地,“臣惶恐。”
陈宪用苍白干枯的手施力将他扶起,但只用了这一点力气,就气喘吁吁,狂咳起来。
陈凛忙扶他坐回御座,手在他背后轻抚,给他顺气。
陈宪咳嗽渐止,自嘲道:“朕以前南征北战,豪气干云,想不到最后竟会羸弱至此。”
陈凛语气沉重,“只要您好好吃药便能好。”
陈宪摆了摆手,指着胸口,“王辩那一箭是奔着要朕命来的,朕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知足了。”
他忽而抬头看向陈凛,紧握住他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以后要替朕照顾好常业,他幼时颠沛流离,未及弱冠又被北周掳走,吃了不少苦,万一有个行差踏错,你……你要多担待。”
陈凛心头大震,“叔父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大渊现在气势如虹,我一定想办法将献王接回来!”
陈宪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胡骨之乱过后,朕已经看明白了,北周在朕有生之年是不会放常业回来的。”
“叔父——”
陈宪抬手打断,“话说到这份上,朕就再问你一次,你将张钮的腿打断,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陈凛默然。
陈宪抬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什么原因不能说?总不会真是因为那个叫沈栖竹的女人吧?”
陈凛眉心一跳,矢口否认,“不是!”
陈宪眼神晦暗不明,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竟然真是为了一个女人?”
陈凛垂下眼眸,嘴唇紧抿。
“你忘了你阿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陈宪忽然怒从心起,“大哥一世英名,就因为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葬送大好局面,不然这个皇帝未必轮得到我来当!”
陈凛‘砰’地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慎言!”
陈宪一挥袖,“起来!”
陈凛跪着不动。
陈宪冷笑道:“看来这个沈栖竹是留不得了。”
陈凛猛地抬头,“叔父!”
陈宪眼神冰冷,“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凛膝行几步,握住陈宪的手,“叔父!”
陈宪不为所动,“树怕软藤缠,人怕温柔乡。想成大事,就不能耽溺情爱,女人只会消磨你的意志。”
陈凛瞳孔骤缩,思路转得飞快,“沈万安手上有二十万两黄金,朝野上下人尽皆知,若他女儿在此时死了,定会引起非议。”
他心跳得厉害,“还有胡骨之乱时,沈栖竹护下建康百姓,本朝第一份万民书此刻还呈在御案上,若杀了她,咱们陈家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昭昭史册?”
殿中针落可闻。
陈宪却没有生气,而是满心诧异,不曾想他一番试探,竟是试出这么一个结果。
“朕一直以为你断情绝爱,没想到也会用情至深。”陈宪喃喃自语道。
陈凛紧绷的背脊蓦地一松,面上依旧一脸急切。
陈宪摆手让他起来,“好了,你难得喜欢一个人,又说得句句在理,朕不会杀她的。”
陈凛松了口气,这才站起身。
“说起这个沈万安,朕倒想起一事。”
陈宪从御案上递了一个奏疏给他,“这是沈定山递上来的,想请太医令给沈万安的夫人诊治。”
陈凛接过奏疏,打开扫了几眼,又放回御案上。
陈宪歪靠在龙椅上,“沈定山说,沈万安的夫人是北齐叛将何进之女,当年何家满门抄斩,只活下来这么一个。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陈凛摇头,“臣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