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陆然很多样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皱眉的样子,在会议室里跟团队讨论方案的样子,在舞台上唱《明天会更好》的样子,在灾区搬物资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在医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然在录音棚里的样子。
他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着耳机,眼睛闭着,嘴唇离话筒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偶尔会微微皱起,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东西。
沈月歌知道,他在抓住那些情绪。
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情绪。
一个顶级的歌手,想要完美演唱出歌曲的时候,就是要把自己带入到那种情绪中才行。
而陆然,现在,就已经带入进去了。
“他们说,要带着光,驯服每一头怪兽——”
...“谁说污泥满身的不算英雄——”
唱到副歌的时候,陆然的声音终于放开了。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嘶吼,而是一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带着力量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火,火势不大,但足够照亮前方的路。
沈月歌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她听过这首歌的demo,知道歌词写的是什么。
但当陆然真的在她面前唱出来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听到的不只是一首歌,而是陆然这个人——他的坚持、他的孤独、他的不甘、他的勇敢。
那些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东西,都在歌里了。
她想起陆然去灾区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在沪城,每天盯着手机等他的消息。
有时候信号不好,一整天都联系不上,她就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全是各种不好的念头。
她想起那个视频突然中断的夜晚,想起那个巨大的撞击声,想起她疯狂拨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的绝望。
那些时刻,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陆然撑住了。
他从灾区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但眼睛里还有光。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在她心里,陆然就是英雄。
是那种在灾难面前毫不犹豫冲上去的英雄,是那种明明可以躺在医院里休息、却非要坐着轮椅来公司开会的英雄,是那种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里、只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的英雄。
沈月歌摘下耳机,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戴上,继续听。
王师傅坐在调音台前,表情很专注,手指在推子上轻轻移动,调整着录音的参数。
他在圈子里干了十几年,听过无数歌手唱歌,有好的有差的,有专业的有业余的。
但陆然的声音,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技巧的问题——陆然的技巧确实好,气息、共鸣、咬字、情感,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到位。
但真正打动他的,不是那些技巧,而是声音里的那种真实。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故事。
不是那种为了写歌而编造的故事,而是真真切切经历过、感受过、消化过的故事。
那些故事不需要说出口,因为它们已经长在了他的声音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王师傅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进录音棚的情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录音棚是个神奇的地方,能把人的声音变成可以永远保存的东西。
后来干得久了,神奇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麻木。
每天听不同的歌手唱不同的歌,但大多数时候,那些歌只是声音,没有灵魂。
今天不一样。
陆然的声音,有灵魂。
副歌结束,进入间奏。
陆然摘下耳机,冲玻璃窗外看了一眼。沈月歌竖起大拇指,他笑了笑,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唱。
第二段主歌,他的声音比第一段更稳了,像是已经找到了那种感觉,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陆然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紧张,是动情。
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声音流淌出来,被话筒捕捉,被录音设备记录下来,变成了可以永远保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