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把同样的话传给儿子。
"那就一直跑,"她说,"跑到你闻不到那种甜味为止。"
三、山那边的花田
林指钻进后山的竹林时,太阳才刚刚爬过东边的山脊。
他没有走那条大人们踩出来的土路,而是沿着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小径前行——那是去年追一只白狐时发现的,沿途有七棵歪脖子松树,第三棵的树洞里藏着他的宝贝:一把弹弓,三颗玻璃珠,还有半块硬掉的麦芽糖。
甜味越来越浓。
不是村口那种让人牙酸的甜,而是更原始、更腥烈的气息,像把蜂蜜倒进腐烂的果肉里,再放在太阳下暴晒。林指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没有停。母亲说过,闻到了,就要找到源头,这是他的"工作"。
竹林尽头是一片断崖。林指趴下来,像父亲教的那样,肚皮贴地,慢慢爬到边缘。
下方三百米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紫色的花海。
不是薰衣草,不是紫罗兰,是那种他在父亲的旧照片里见过的花——花瓣边缘有黑色的纹路,像眼泪,也像指纹。花田被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每个方块中央都搭着白色的塑料棚,棚外站着穿迷彩服的人,手里端着长长的枪。
林指数了数,十二个棚,二十四个人。
他的目光移向花田边缘,那里有一条小溪,溪水被引到一个个水泥池里。池边蹲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搅拌着什么,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那股让人作呕的甜腻。
"生"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
林指摸了摸后腰的对讲机,手指触到红按钮。但就在这时,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村口那个人的气味。
"熟"的甜味,正在快速接近,而且不是从山下,是从他身后。
林指没有回头。父亲说过,回头会浪费时间,而浪费时间就是浪费命。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滑下断崖,手指(不,是脚趾)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悬在半空。
下一秒,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小兔崽子,"头顶传来粗哑的笑声,"跑得挺快。"
林指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他的脚趾在流血,指甲翻起了一半,但他死死抠住岩石,另一只手(右手)探向对讲机。
按下去。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嘀"。
"找到你了。"那人的脸出现在断崖边缘,灰夹克,三角眼,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根断指,新鲜得还在滴血。
林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根手指。早上出门前,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而现在,那枚戒指不见了,只剩下这根断指,被敌人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枚筹码。
"你妈妈让我给你带个话,"三角眼笑着,把断指抛下来,"她说,游戏开始了。"
断指落在林指脸上,温热的血糊住他的眼睛。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害怕,是某种从骨髓里炸开的愤怒——就像每次父亲给他讲那些故事时,他感受到的那种愤怒。
故事里说,他的母亲曾经为了救父亲,亲手按下过一个名单发送键。
故事里说,他的父亲曾经为了救母亲,亲手拔掉了奶奶的氧气管。
故事里说,断指村的每一代人,都要用断指来换明天。
林指松开手。
他没有滑下去,而是借着下坠的力道,在空中翻了个身,像只猫一样落在三米下方的另一块岩石上。三角眼的第二枪打空了,子弹嵌入岩壁,而林指已经像颗石子一样滚进了下方的灌木丛。
他跑。
脚趾的剧痛像火烧,但他不管。他闻到了父亲的气味——松木屑,汗味,还有血腥味——从老磨坊的方向传来。他穿过溪流,踩过腐叶,树枝划破他的脸,荆棘缠住他的脚,但他没有停。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嘈杂:"抓住那小子!他是沈鸢的种,能闻出种子!"
林指笑了。
他边跑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硬掉的麦芽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和空气里那股腥烈的甜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母亲说过,他是"缉毒犬"。
但父亲说过,他首先是个人。
而人,是会咬人的。
四、老磨坊的伏击
林骁站在老磨坊的屋顶上,看着儿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生锈的剪刀,右手缠着浸过松油的布条——那是他仅剩的武器。磨坊里还有七个村民,都是当年双Y组织的受害者,有的少了手指,有的少了耳朵,有的少了眼睛。他们手里握着锄头、镰刀、和从猎户那里借来的土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