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齐静春玉佩背面那三百六十五个“仁”字中，第一个字的放大摹本，笔锋苍劲，力透尘柄。李斯盯着那字，久久不语。荀子却忽然起身，缓步走至藏书楼西侧一扇紧闭的楠木门前。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慎思阁”三字。他伸手，推门。门轴轻响，尘埃浮动。阁内并无书架，只有一方蒲团，一张矮几，几上置着一只素陶碗，碗中清水澄澈，映着窗外天光云影。荀子俯身，掬起一捧水。水自指缝流下，滴在青砖上，竟发出金石之音。“齐先生。”他头也不回，“你可知这碗水，盛了多少年？”“自先师子夏设馆授徒之日起，日日更换，从未间断。”齐静春答。“那你可知，这水为何不腐不浊？”“因每日清晨，必有学子跪坐于此，以舌尖舔舐碗沿三遍，以赤子之诚，涤荡尘垢。”齐静春道，“此乃小圣贤庄秘传‘漱心礼’，外人不知。”荀子沉默良久，忽然将手中余水尽数泼向地面。水花四溅，落地即凝，竟成一面琉璃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众人面容，而是桑海城北门校场——五百玄甲铁骑列阵如林，弓弩森然，可每一张面孔上，竟都浮现出细微裂纹，如瓷胎开片，裂纹深处，隐隐透出青光。正是方才玉佩炸裂时洒落的微光。“原来如此。”荀子轻声道，“你早将浩然之气，化为‘仁’字真种，遍撒桑海。凡受此气者，心念一动，便成照影之镜；杀机一生，即被反噬。”齐静春微微颔首：“非我之力，乃天地之仁，借我手而发。”“好一个借手而发。”荀子转身，目光如电，“可若我此刻下令，屠尽小圣贤庄三千学子，你待如何？”满馆窒息。伏念呼吸一滞，颜路手指已按上剑柄，张良袖中铜钱叮咚作响。齐静春却笑了。他笑得极轻，极淡，仿佛听到了一个孩童的疑问。“公子不会。”“为何？”“因公子若真欲屠庄，昨夜便已动手。”齐静春缓步上前，站定在荀子面前，仰首直视，“您来此，并非要灭儒，而是要证儒——证儒家是否还有脊梁，证这天下是否尚存一丝不惧王权的浩然气。”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而您方才那一问，已自证答案。”荀子眼中精光暴涨，如两柄利剑刺出。可齐静春未避，未挡，甚至未眨眼。两人目光相撞，空气中似有金铁交鸣之声。三息之后，荀子忽然抚掌而笑。笑声朗朗，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转身走向主位，袍袖翻飞如云：“今日以剑论道，不必比试。齐先生已胜。”赵高脸色微变，刚欲开口，却被荀子抬手止住。“赵府令。”荀子语气平和，“传令下去，撤去琅琊台伏兵，校场铁骑归营，东市绸缎庄……即刻查封。”赵高躬身应是，额头已沁出细汗。荀子又看向李斯：“李小师，烦请代为转告东君一句：蜃楼虽美，终非人间。若她执意留恋幻境，不妨来此，饮一碗清水。”李斯眸光闪动，终是颔首：“遵命。”此时，窗外忽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室竹简，哗啦作响。风过处，那株青砖缝隙中的新芽，已悄然长成一株尺许高的翠竹，竹节分明，每节之上，竟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仁”字，青光流转，熠熠生辉。荀子望着那株竹，久久不语。良久，他低声问道：“齐先生，你究竟修的是什么功法？”齐静春望着竹影摇曳，轻声道：“没什么功法。只是日日晨起，面东而立，观日出，吐纳三次；日中读《孟子》，默诵‘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七遍；日暮临池，观游鱼，思‘万物皆备于我’八字。”他微微一笑：“久而久之，气自充盈，心自光明，剑自锋锐。”荀子怔住。伏念、颜路、张良三人亦同时怔住。连李斯拂尘上的银丝，都似微微颤动了一下。——这哪里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功法？这分明是每个儒家子弟，入门第一年便要做的功课。可为何，唯独他，将最寻常的事，做成了最不寻常的道？荀子忽然想起半月前那场惊天剑气。那时他以为，那是武力的极致。如今才懂，那根本不是剑气。那是三千年儒门薪火，在一人身上，终于燃成了燎原之势。他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齐静春身上，声音低沉如钟：“齐先生，你可愿，接任小圣贤庄掌门之位？”此言一出，满馆哗然。伏念霍然抬头，颜路眉头紧锁，张良手指微颤。就连李斯，眼中都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惊愕。齐静春却只是摇头。“不敢。”“为何？”“因掌门之位，非为尊荣，实为重担。”他目光扫过伏念三人，“三位师兄，一个持重，一个温润，一个缜密，各有所长。而我……”他略一停顿，嘴角微扬：“我只会杀人。”满馆再次寂静。这一次，连风都停了。伏念最先反应过来，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哈哈哈！好一个只会杀人！”他大步上前，重重拍在齐静春肩头：“你若只会杀人，那天下太平之日，岂不遥遥无期？”颜路摇头失笑，张良则深深看了齐静春一眼，低声道：“难怪你总说‘以武止戈’……原来止戈之法，不在劝，而在慑；不在礼，而在力。”荀子亦笑了。他笑得极慢，极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他摆摆手，“既然不愿接任，那便做个‘特授客卿’吧。无需守规，不拘礼法，但凡小圣贤庄有难，你可随时出手——哪怕是，斩了秦王的首级。”齐静春躬身：“谢公子厚爱。”就在此时，门外忽有学子奔来，神色惶急：“禀老师！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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