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篝火噼啪,火星升腾,如同点点星辰融入夜空。巨大的兽骨在火中燃烧,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巫族战士们围着火堆,跳起了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战舞,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整齐而震撼的“咚!咚!”声,如同大地的心跳。粗犷的歌声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原始、野性、充满生命张力的洪流。
玄光置身于这狂放热烈的氛围中,石碗中的烈酒已不知添了多少次。他脸上带着符合巫族气质的热切笑容,与刑天、夸父痛饮,回应着大羿的敬酒。然而,在酒精的刺激和周围狂热的氛围下,一个念头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按捺。
他放下沉重的石碗,碗底与地面碰撞发出闷响。借着几分酒意,玄光看向身旁拍着大腿、正大声唱着古老战歌的刑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刑天兄弟,诸位兄弟!今日蒙诸位盛情,玄光感激不尽。酒酣耳热,心中忽有所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天、夸父,最后落在大羿那沉静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吾族承盘古父神血脉而生,十二祖巫更是我族擎天之柱,威能通天彻地。玄光游历四方,常闻后土祖巫仁慈厚德,执掌大地,心向往之…不知…不知可否有幸,拜会祖巫尊颜?”
此言一出,如同在燃烧正旺的篝火上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呃…”刑天豪迈的战歌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惊愕无比地看向玄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带着他那粗犷的络腮胡子都似乎僵住了。
“噗——!”夸父刚灌进嘴里的一大口烈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小山般的身躯都摇晃了一下。他抹着胡子上的酒渍,同样是一脸懵然和难以置信,瓮声瓮气地道:“玄光兄弟…你…你要拜见后土祖巫?”
大羿握着酒碗的手指瞬间捏紧,指节微微发白。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骤然眯起,审视的光芒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凝重,如同最精准的箭矢锁定了目标,直直刺向玄光。广场上原本喧嚣震天的战舞呼喝声,也在这一瞬间诡异地低了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无数道带着惊诧、疑惑甚至隐隐戒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聚焦在玄光身上。祖巫,那是巫族至高无上的存在,是血脉与力量的源头图腾!寻常大巫若无要事,等闲也不敢轻易求见,更遑论一个初次来到部落的“游历”巫族?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篝火跳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烤肉与汗水的气息,此刻却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玄光的心猛地一沉,暗道失言,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就在他急速思索着该如何圆场,如何解释这突兀的请求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敲在灵魂深处的脉动,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的地面传来!那感觉无比清晰,如同大地深处有一颗沉睡的、浩瀚无边的巨大心脏,慵懒而威严地……搏动了一下!
玄光浑身剧震,仿佛每一寸血肉骨骼都在瞬间与那脉动产生了共鸣!体内炼化的盘古精血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流,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仁慈、包容万物的意志,如同无边无际的温暖海洋,瞬间笼罩了整个刑天部落,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篝火的火焰骤然压低,如同敬畏地俯首。跳跃舞动的巫族战士们僵在原地,保持着怪异的姿势。刑天、夸父脸上的惊愕瞬间被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敬畏和激动所取代。大羿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不再盯着玄光,而是无比恭敬地投向部落深处那片最为幽暗、仿佛连接着大地的阴影。
连呼啸而过的夜风,都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万籁俱寂,唯有大地深处那磅礴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沉稳地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在那片深邃的阴影边缘,空间如同水波般无声地荡漾开来。没有璀璨的神光,没有慑人的威压,只有一种比不周山本身更加厚重、更加古老、更加包容万物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影的显现,而是脚下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在此刻温柔地凝聚出了自己的意志与形态。
一个身影缓缓步出阴影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