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愚钝,不懂高深佛法。只知当年洪水滔天时,夫君拼死将晅儿托举出水面,自己却沉入水底。那一刻,他心中可曾想过‘放下’?可曾觉得这是‘虚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知道,当我抱着无忧,在异乡流浪,食不果腹时,是想着‘一定要让这孩子活下去’的念头,才撑了过来。这份‘执着’,这份‘放不下’,在佛家眼中,难道是错的吗?”
玉衡沉默了。
他自幼修佛,所学所悟,皆是“放下”“超脱”“看破”。从未有人,以如此直白而真切的方式,质疑过这些根本。
他看着凌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属于一个母亲最本真的情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理解的“慈悲”,似乎少了些什么。
佛渡众生,可若连众生最真切的情都不允存在,那渡的,又是什么?
“施主所言……不无道理。”许久,玉衡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佛说慈悲,并非无情。只是……”
“只是什么?”凌霜追问,眼神执着。
玉衡与她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而鲜活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师尊曾说过的一句话:“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过去他以为懂了,此刻却觉得,或许从未真正懂过。
“只是,”他轻声道,“需知‘情’如舟筏,渡河之后,当舍舟登岸。若执着于舟,反为其困。”
“可若河未渡完,便舍了舟,岂不是要溺死水中?”凌霜反问,语气轻柔,却字字如锥。
玉衡再次语塞。
他看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余年的佛法修为,在她这几个简单的问题面前,竟有些苍白无力。
不是道理不对,而是……不近人情。
“圣子,”凌霜见他沉默,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清丽动人,“民女失言了。这些粗浅问题,岂敢劳烦圣子费神。只是……每每念及亡夫与失散的长子,心中便觉茫然。佛说放下,可有些东西,实在……放不下。”
她说着,低头看向怀中的无忧。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就像此刻,我看着无忧,便想起他兄长晅儿。”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知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这种‘放不下’,或许便是我的‘业障’吧。”
玉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轻抚无忧后背的温柔动作,看着她提及长子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佛心深处,那丝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施主,”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令郎……可有特征?或许贫僧可请寺中弟子帮忙留意。”
凌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多谢圣子好意。只是……当年洪水过后,一片混乱,我也只知他左肩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如今三年过去,他若还在人世,也该五岁了……茫茫人海,如何寻得?”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那模样,让玉衡心中那根名为“怜惜”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月牙胎记……贫僧记下了。”他郑重道,“佛国信众遍及西域,或许……会有消息。”
“真的?”凌霜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那光芒太过明亮,竟让玉衡有一瞬间的目眩。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微微颔首,移开视线,捻动念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菩提叶的沙沙声,和无忧细微的鼾声。
阳光渐暖,将两人身影拉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
许久,凌霜才轻声开口:“圣子,民女还有一问。”
“施主请讲。”
“佛说普度众生,可若有一人,愿倾尽所有,只求护住怀中至亲周全——这份‘私心’,佛会渡吗?还是说……佛只渡那些心中无私的‘完人’?”
她问这话时,目光清澈如泉,直直看向玉衡眼底。
玉衡迎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她眼中,映出了一尊金身佛像。那佛像悲悯含笑,可笑容之下,似乎又藏着无尽的……孤独?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第一次被师尊带入大雄宝殿,仰望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师尊说,佛已解脱,无欲无求。
可若真无欲无求,又何必留下这诸多经文,苦口婆心,劝人向善?
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想过。
此刻被凌霜问出,竟如惊雷炸响。
“我……”他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凌霜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理解与包容。
“圣子不必为难。”她柔声道,“是民女问了不该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