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一直没有离开百花巷,只不过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暂时躲起来,等待天黑,正是此刻。
波木夫妇的线索断了,魔教布教使那边摸不准情况——现在还不是找魔教的茬的时候。
陈晓雨回想起和塔姆大娘的对话,将目光放在了百花巷的郎中——乌兹身上。
波木儿媳妇怀孕与否,他不可能不知道。
因为今日在与百花巷街坊的谈话中,陈晓雨知道了子舒怀孕便是他下的诊断,陈晓雨也顺带弄清了他的住所,等的便是此刻。
对于魔教,陈晓雨还有些担心打草惊蛇,对于郎中乌兹,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子舒怀孕这件事实在有太多猫腻了:子舒跳井后尸身被匆忙火化,怀孕与否根本无从核查。
子舒最亲近的公婆凭空消失,生死不明,让这针对大云寺的谣言根本无从戳破。
相关的知情人,现在不过只剩了郎中乌兹一人,依照陈晓雨直觉,此人必有问题。
乌兹正一层一层、从下往上的清点着面前一墙的药材,将抽屉一个个依次打开,核对无误后又推回去。
正当他准备去拿梯子时,只听到窗户突然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房间四处的蜡烛忽然同时熄灭。
乌兹瞬间便意识到情况不对,刚想大呼救命,便感觉到脖子上一凉,一个比剑锋更冷的声音说道:“别叫。”
乌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壮士,别杀我,钱都在抽屉里,你全拿走。”
那冷冰冰的声音只说道:“往后退三步。”性命操于他人之手,乌兹只好照办。
后退三步后,那声音又说道:“坐下。”
“可......”乌兹不知道身下是什么,质疑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冰冷的声音好像有些不耐:“我说,坐下!”
乌兹坐了下去,却奇迹般地坐下一张椅子上——绝不会错,那是他平时坐诊用的椅子。
那冰凉的触感依然停留在自己脖子上,乌兹更怕了:
‘不仅在翻进窗户的一瞬间就将四处的蜡烛全部灭了,还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清了房间内的布局,这哪是一般的盗贼可以做到的?’
就在乌兹无比忐忑的同时,黑暗中的陈晓雨开口了:“波木家的儿媳妇子舒,是怎么回事?”
乌兹支支吾吾,只觉得脖子上的剑迫近了一分,黑暗中,那声音道:“想清楚了再回答。”
乌兹嗫嚅着开口:“子舒是自己跳的井,与我无关啊,壮士。”他以为黑暗中的人是替那哑巴寡妇来寻仇的。
陈晓雨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子舒有孕,是你做的诊断?”
乌兹心中一冷,果然,他只有承认:“是小人。”
黑暗之中,陈晓雨的声音剑锋一样充满威胁:“你确定子舒有孕吗?”
乌兹哪里敢说不确定呢?要是此刻说不确定,不是承认是自己害死了那哑巴寡妇吗?
“小人确定!不会错的,小人确定!”
陈晓雨一脚将椅子踢走,乌兹重重摔在地上,陈晓雨喝道:“还在狡辩,城北两家医馆都没看出他怀孕,怎么就你看出了?”
陈晓雨一脚踩在乌兹胸膛上,长剑恰到好处地刺破乌兹皮肤:“说,谁指使的你?有何目的?”
浓重的死亡威胁让惊倒在地面上的乌兹瞬间尿了一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具象的死亡威胁与陈晓雨陈述子舒没有怀孕的“事实”,终于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是酒鬼老丘。他找到我,给我说只要我诊断子舒怀孕便给我十两金子。”
黑暗之中,陈晓雨能感到乌兹在流泪:“我不知道子舒会跳井啊!我要知道我肯定不会那么说。”
关于子舒怀孕的真相,陈晓雨此刻才真正触及到。
陈晓雨想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从地上捡起的小半瓶胭脂。
他不知道那个孀居多年的哑女,忽然被巷子中唯一的郎中诊断怀孕时,她会多惊愕,可偏偏她是个哑巴,偏偏她百口莫辩。
当街坊四邻开始议论她怀孕的事情,当关于她与大云寺主持谣言被炮制推出,当包括公婆在内的所有人用愤恨或同情的眼神看她。
陈晓雨不知道她多么绝望。
为什么会选中她?难道就因为,她是个无法自我辩驳的哑女,难道就因为,他们一家是百花巷仅剩的佛教徒?
陈晓雨强压住心中愤怒与杀人的冲动,继续问道:“老丘是谁?”
地上的人回答:“他是城南的一个乞丐。”
陈晓雨质问:“一个乞丐哪来那么多钱?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我......”
地上的乌兹说不出一句话来,陈晓雨平静补充:“所以你财迷心窍,为了来历不明的十两黄金,构陷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女,把她推到了井沿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