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站在总管府了望台上,看着西城方向依旧袅袅升起的炊烟,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但他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大人,李大夫的密信。”笛力热娜轻步上前,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赢正拆开,李文渊的笔迹苍劲如松:
“司马睿万言书已呈御前,力主‘趁突厥内稳未固,边市初开未固,当以雷霆之势,收复河套故地’。陛下虽未表态,然近日常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入对,恐在权衡战和利弊。汝在边关,当速固边市之利,使民皆知和平之惠。若边市三月内税银过万,商民称颂,则主战派无隙可乘。切记,民心即天命。”
赢正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三个月,税银过万。如今边市开市三日,税银累计不过五百余两。要达此数,需将边市规模扩大二十倍不止。
“陈平那边有消息吗?”赢正问。
“陈校尉已联络陇西、河西七家大商号,他们愿来试试,但要求减免三月市税。”笛力热娜顿了顿,“还有,草原那边,木昆长老的余党未清。昨日有探子来报,木昆长子阿史那骨咄逃出软禁,纠集旧部三百余人,在金山南麓出没,扬言要血洗边市,为父报仇。”
赢正眉头紧锁。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加派巡防,尤其互学区,增派一倍守卫,昼夜轮值。”赢正转身,“备马,我要去互学区看看。”
互学区设在边市西侧,十顶白色帐篷围成半圆,中间空地立着旗杆,大夏龙旗与突厥狼旗并肩飘扬。赢正到时,正逢午课休息,数十名孩童在空地上嬉戏。有大夏孩子教草原孩子踢毽子,有草原孩子教大夏孩子摔跤技巧,笑声清脆,言语虽不通,手势比划间却毫无隔阂。
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夏老儒正在帐前晒太阳,见赢正来,起身行礼:“老朽参见总管大人。”
“苏先生不必多礼。”赢正扶住他,“孩子们学得如何?”
“聪慧者甚多。”苏先生捻须微笑,“尤其那几个草原娃娃,学汉字虽吃力,但算学极佳。老朽昨日教九九歌,他们半日便会背了。倒是我们这边几个小子,学突厥话学得抓耳挠腮。”
正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草原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用生硬的汉语说:“先生,我,写名字!”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汉字:阿穆尔。
“好,写得好!”赢正蹲下身,拍拍他的肩,“你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眨眨眼,转身指向集市方向:“阿爸,卖马。阿妈,卖奶疙瘩。”
赢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一对草原夫妇正在马市忙碌,男人正与一个大夏商人比划着谈价,女人则招呼着买奶制品的客人,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这一刻,赢正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冒险、朝堂争斗,都值得了。
“大人,”笛力热娜低声提醒,“该去商议会了,各商号代表已到府衙。”
赢正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嬉戏的孩童,翻身上马。
总管府议事厅内,七家商号的掌柜已等候多时。见赢正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诸位请坐。”赢正开门见山,“边市初开,需诸位鼎力相助。减免三月市税之事,本官可应允,但有三条:其一,所有货物必须明码标价,不得欺诈;其二,需雇佣本地边民三成以上;其三,每家需在互学区捐助一间课室,或供书籍,或供纸笔。”
掌柜们交换眼神,陇西最大的茶商赵掌柜拱手道:“大人,前两条我等无异议,只是这三条……捐助课室,恐所费不赀。”
“一本《千字文》不过百文,一刀纸不过五十文。”赢正看着众人,“这些孩童今日学一字,明日识一文,长大便是通晓双方言语、懂得公平交易的商人。诸位今日所费,他日必在边市繁荣中百倍得回。目光放远些,这生意才做得长久。”
赵掌柜沉吟片刻,率先点头:“大人高见,赵某愿带这个头。”
其余掌柜见状,纷纷应允。
赢正心中稍宽,正要详谈细节,忽闻府外传来急促马蹄声。片刻,一名满身尘土的传令兵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大人!急报!阿史那骨咄率三百骑兵,突袭了边市北面的茶马队,劫走良马五十匹,杀伤护卫七人!”
厅内哗然。掌柜们面面相觑,方才的踌躇满志瞬间化为忧惧。
赢正霍然起身:“商队现在何处?”
“已退入北营防御,但商人们吓坏了,都说要撤货回关内。”
“绝不可撤!”赢正断然道,“一旦撤了,边市信誉全无,再难聚拢。陈平!”
“末将在!”
“点二百精骑,随我出关追击。笛力热娜,你留守边市,安抚商户,加强戒备,凡有散布恐慌言论者,一律暂押。”
“大人,您亲自去太危险,让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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