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金光门,他掀开车帘回望。巍峨城楼覆着残雪,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伸向铅灰天空。这座城池刚刚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此刻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却更加汹涌。
阿史那逻骑马跟在车旁,狼皮大氅在寒风里翻卷。他带来的一百狼卫精锐留在城外三十里接应,此刻只有二十骑随行。
“安答在想什么?”阿史那逻问。
赢正放下车帘:“想司马昭最后那句话——‘圣火不熄’。”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阿史那逻啐了一口,“那琉璃瓶不是碎了么?”
“瓶碎了,但东西还在。”赢正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解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琉璃碎片,隐约还能看见瓶壁内侧的奇异纹路,“太医署和钦天监研究半月,毫无头绪。孙先生用各种药水试过,这东西非金非玉,火烧不化,酸蚀不侵,唯独……”
“唯独什么?”
“唯独接近火焰时,碎片会微微发热。”赢正捻起一块碎片,对着车窗透进的光看,“你看,里面有极细的纹路,像血脉,又像地图。”
阿史那逻凑近看,果然看见暗红琉璃深处,有蛛网般的金色细纹,若有若无:“这玩意儿……真是活的不成?”
“不知道。”赢正重新包好碎片,“但司马昭为它谋划多年,甚至不惜暴露在长安的全部暗桩,这东西绝不简单。我怀疑,所谓‘圣火之种’,可能不止一个。”
马车碾过官道积雪,发出吱呀声响。车厢里沉默片刻。
“你那个突厥小兄弟,”阿史那逻忽然说,“叫巴特尔的,托我给你带话。”
赢正抬眼。
“他说,等你回肃州,他要给你看他的功课,先生夸他夏文进步最快。”阿史那逻难得露出笑意,“他还说,等你回去,他要亲手给你煮奶茶——跟部族里老人新学的方子。”
赢正心里一暖,眼前浮现那孩子挺直腰杆坐在学堂里的模样。他点点头,没说话。
车外风声渐紧,细雪又飘了起来。
腊月三十宫宴的余波,在接下来一个月里持续发酵。
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牵扯拜火圣宗的官员、内侍、将领,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长安城菜市口的血迹,被一场场大雪掩盖,又在新雪下透出暗红。
朝中原本对赢正“擅专边事”的非议,在护驾之功面前暂时沉寂。但赢正清楚,这种沉寂不会长久。冯骥虽倒,朝中利益盘根错节,边市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西域商路一旦完全打通,陇右、河西的豪商,长安的权贵,那些靠着垄断边贸牟取暴利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善罢甘休。
司马昭的刺杀,给了皇帝整顿内外的借口,也给了反对派攻击边将“招引外患”的口实。朝堂上的博弈,从来不止于朝堂。
这些,赢正回肃州路上,在沿途驿站收到的密信里,看得清清楚楚。
陈平的信最详实,汇报了肃州这一个月的情况:边市运转平稳,年节期间夏突交易额反增三成;安边学堂第一批孩子已完成蒙学,开春要分科教授算术、匠作、医药;西域诸国使节来了三拨,明面是朝贡,实则是探听风声——腊月三十长安的事,已随着商队传遍丝路。
赵天德的信务实,禀报军屯开垦、城墙加固、新式马具量产进展,末了提一句:“将士闻公长安遇险,皆愤慨,日夜操练,但求为国公雪耻。”
苏先生的信简短,附了几篇学生习作。巴特尔的文章写《我的两个家乡》,字迹稚嫩但工整:“肃州是我现在的家乡,有安国公,有苏先生,有学堂。草原是我出生的家乡,有阿妈唱歌,有阿爸骑马。我希望两个家乡永远做好邻居……”
赢正一篇篇看完,将信仔细收好。车窗外的景色,从关中平原的麦田雪盖,渐变成陇山的崇山峻岭,再到河西走廊的戈壁残雪。
离肃州越近,他肩头的伤越是隐隐作痛。太医署的御医说,司马昭那一爪蕴含阴毒内力,伤口易愈,内伤难除,需静养半年。赢正等不了半年。
正月二十二,车马抵达肃州城外十里亭。
赵天德、陈平率文武属官,并阿史那逻部族头人、边市各族商贾代表,已在亭外等候多时。见赢正车驾,众人迎上。
“恭迎国公爷回肃州!”
赢正下车,披着玄色大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面孔,最后落在人群后那个拼命踮脚的孩子身上。
巴特尔。
半年不见,孩子长高了一截,脸颊有了肉,眼神亮晶晶的。他穿着崭新的夏人棉袍,但腰间还系着突厥风格的皮带,站在那里,既不像纯粹的夏人孩童,也不像草原孩子,是肃州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新苗。
赢正对他招招手。
巴特尔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到跟前又想起礼节,规规矩矩作揖:“学生巴特尔,恭迎先生回……恭迎国公爷回肃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