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县城早已看不见踪影,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路。
冬末春初,官道两边的田地也荒了下来,冬小麦还没返青,一片灰扑扑的黄。
偶尔能看见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没人修。
雷大川赶着骡车,游父躺在车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些,但还虚着。
游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条汗巾,时不时给老头子擦擦脸。
后头那辆车上,大哥赶车,大嫂和林小满坐在车板上。狗子挤在她们中间,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本来模样——眉眼清秀,就是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老孙和另一个老兵——姓刘,大伙儿叫他刘大棒子——跟在车后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走了小半个时辰,老孙忽然快步上前,凑到雷大川身边。
“将军,前头有个茶棚,歇歇脚?”
雷大川看了看天色。日头刚到头顶,离天黑还早。但游父那身子,确实得缓缓。
“歇吧。”
茶棚是个草棚子,四面透风,几张条凳歪歪斜斜摆着。一个驼背的老汉正在炉子上烧水,见他们来,招呼了一声。
雷大川把骡车停在棚边,扶着游父下来。老孙和刘大棒子把车赶到一旁,给牲口喂草料。
狗子跳下车,站在路边,望着来的方向发呆。
老孙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狗子,看啥呢?”
狗子没说话。
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来的方向,空荡荡的官道,什么也没有。
“想家了?”
狗子摇了摇头。
老孙看着他,忽然开口。
“狗子,你那天咋想出那法子的?出殡,棺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
老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说给叔听听。叔就爱听这个。”
刘大棒子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对,说说。那天在城门口,那帮官兵围着棺材转了三圈,愣是没敢开。你咋想出来的?”
狗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在破庙里,见过。”
老孙愣了一下。
“见过?”
狗子点点头。
“有一回,城外死了个叫花子,没人埋。几个要饭的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抬出城。城门口的兵不让过,说要查。一个老乞丐说,这是出殡的,开棺不吉利。那些兵就放了。”
老孙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就这么简单?”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兵也怕死。他们觉得,开棺材会遭报应。”
老孙和刘大棒子对视一眼。
刘大棒子一拍大腿。
“好小子!你这一招,比咱们想的那些弯弯绕管用多了!”
狗子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老孙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狗子,你爷爷把你教得好。”
狗子低着头,没吭声。
“狗子,”老孙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石头落进井里,“你记着,等咱们办完了事,那些害你爷爷的人——老孙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替你讨回来。”
刘大棒子在旁边重重一点头。
“算我一个。”
狗子抬起头,看着老孙。
老孙冲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说到做到。”
狗子又低下头去,盯着地上那只早已消失的蚂蚁洞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日头渐渐西斜,把官道染成暗红色。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县城的轮廓。
老孙指着那个方向。
“将军,前头就是邹城县了。过了邹城,再走三十里,就是冀州地界。”
雷大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骡车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官道上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那种赶集的热闹,是乱糟糟的,夹杂着哭喊声、吆喝声、鞭子抽在身上的脆响。
雷大川勒住马,独眼眯了起来。
官道那头,黑压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穿皂衣的官兵,手里拿着刀枪,骑着马。后头跟着长长一溜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有的扛着包袱,有的空着手,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赶着去屠宰的羊。
“让开让开!都让开!”前头的官兵挥着鞭子,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雷大川把骡车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