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起墙角的桑木猎叉，轻轻推开堂屋门。月光被云撕成碎银，勉强照出门口站着个人影。不高，佝偻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垂到腰际。最骇人的是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乌黑卷曲，足有三寸长，正一下下，缓慢地、执着地，抠着我家土坯院墙。“咯…吱…”指甲刮过夯土的声音，听得人牙酸。“谁？”我喉咙发紧。那人影没回头，只把脸微微侧过来一点。月光斜斜切过他左颊，照见一道横贯面门的旧伤疤，疤痕扭曲凸起，形如一条僵死的蚯蚓。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这疤……我认得。二十年前，老林场塌方，埋了七个伐木工。我跟着救援队扒了三天三夜，最后从塌方口拽出来的，就只剩这具尸体。尸首左脸上，就有这么一道蚯蚓疤。当时验尸的赵法医拍着我肩膀说：“裤裆啊，人早凉透了，你再扒也没用。”可眼前这人，正用那双乌黑长甲，一下，又一下，刮着我的墙。“咳……”他忽然咳嗽起来，声音像破风箱拉扯，咳着咳着，一缕暗红血丝从嘴角溢出，滴在土墙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缕青烟，墙面瞬间焦黑一片，焦痕竟缓缓蠕动，勾勒出半片龙葵叶的轮廓。我握猎叉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没往前一步。因为他咳完，抬起右手，朝我摊开掌心。掌心里，静静躺着三颗龙葵果。果子表面虹彩流转，比白天大柱子摘的更盛，更艳，像三颗活着的小太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仿佛费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两个字：“还……你……”我怔在原地，猎叉尖微微发颤。他还记得我。二十年前塌方那夜，我背着断腿的李队长往山下跑，中途被滚石砸中后背，昏死在溪边。是这人——当时我还叫他“疤脸刘师傅”——把我拖进岩洞，用野蜂蜜混着龙葵汁敷我伤口。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总爱哼一段走调的《采茶谣》。可他死了。我亲手把他埋在松林北坡，坟头压着三块青石。“刘师傅？”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他没应，只是把掌心的果子往前送了送。月光下，他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三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排成三角形，像被谁用烧红的针，烫进去的印记。我脑中轰然一声。爷爷照片上，耳后那道藤蔓疤；爹临终前反复摩挲的铜铃铛，铃舌上刻着同样三角印记；还有我自小戴在脖子上的银锁，锁扣内侧，也是这个三角……“守山人……”我喃喃道。他喉结滚动，终于又吐出两个字：“山……醒……了。”话音未落，远处山峦深处，传来一声低吼。不是虎啸，不是熊嗥，是某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东西，在地底翻身时，碾过岩层发出的闷响。整座山微微震颤，院中水缸水面荡开同心圆波纹，缸底沉积的泥沙簌簌上浮。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沉，越来越重，震得我牙床发酸，耳膜嗡嗡作响。疤脸刘师傅忽然仰起头，对着浓云密布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吸气时，我清楚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肉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细长，蜿蜒，泛着幽微的青光，像一条活在血肉里的蛇。而与此同时，我胸口那坛酒的方向，也传来一阵清晰的心跳。咚。咚。咚。与山腹中的巨响，严丝合缝。我猛地转身，冲回屋，一把掀开酒坛盖。酒液沸腾了。暗红色酒浆翻滚如熔岩，表面那层灰膜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缓缓旋转的图景：山峦叠嶂，松涛如海，而在群峰环抱的中央，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竟是座道观。我盯着那道观，越看越眼熟。忽然记起小时候，爹带我去后山迷路，曾在一处断崖底下，见过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砖，砖上刻着歪斜的“太初”二字。当时我问爹那是啥，爹脸色煞白，一脚踢开砖头，吼道：“以后不准往东坡走！听见没！”太初观。我手抖着摸向自己后颈——那里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形如盘绕的藤蔓，与爷爷耳后那道疤，一模一样。原来不是疤。是印。是烙在血脉里的印。门外，疤脸刘师傅的咳嗽声停了。我听见他慢慢转过身，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雨前的闷热里。只留下三颗龙葵果，静静躺在门槛上，虹彩映着天光，美得惊心动魄。我蹲下身，拾起一颗果子。指尖触到果皮的刹那，无数画面劈头盖脸砸进我脑子：——爷爷跪在道观残碑前，用舌尖舔舐碑上“太初”二字，鲜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爹把一株龙葵幼苗栽进祖坟旁，浇的不是水，是自己割开手腕流出的血；——还有我十岁那年，发高烧说胡话，把泡酒的陶坛当成摇篮，搂着坛子哭喊：“娘，别丢下我……山醒了，它在叫我……”我捏碎了手中果子。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温热，带着奇异的甜腥气。我抬手舔了舔，舌尖炸开一股浩荡清气，直冲天灵盖。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有层隔了六十年的雾，被这口清气吹得干干净净。整座山，不是我的猎场。是我的身体。野山参是它的筋络，鹿茸是它的骨刺，高粱酒是它的血液，而龙葵，是它睁开的第一只眼睛。我踉跄着扑到炕边，掀开铺盖卷——下面压着个黑布包袱。解开包袱，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只生锈的铜铃，一枚豁了口的鹿牙哨，还有一卷泛黄发脆的皮纸。皮纸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最上方，赫然是四个大字：《山髓引》。我手指哆嗦着翻开第一页，墨迹忽然活了过来，蜿蜒游走，汇聚成一行新字，悬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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