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俗话说,‘一代人干不了两代事儿’。更何况,咱们如今身在这太平盛世,不比乱世,没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所以啊,急不得,得一代一代慢慢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方,那眼神里满是期许:“今天,我托公子的福,给我儿子谋了个县令的官职。我儿子有了这个起点,便可以通过他的人脉和运作,慢慢往上爬。等再过二十年,他就能给我孙子谋到郡守的位置。如此往复,代代累传,终有一日,小人的家里,会有公卿出现。”
他看着刘乾,目光诚挚:“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应该归结于大人今日为我儿子谋的这个县令之位。所以,公子不必觉得亏欠,小的心里,只有感激。”
刘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呸”了一声,自嘲道:“咱俩矫情个什么劲儿呢!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说这些酸溜溜的话,传出去让人笑话。”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明儿个,你去长安城走一趟。”
家老一怔,问道:“啥事儿?”
老刘乾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眸光变得决然:“给贲儿带些洛阳的糕点过去,就说他老子想他了。顺便告诉他……”
他压低了声音,“皇后那边近期会有大动静,严令他称病在家,千万不要掺和这趟浑水,免得惹来圣心不悦,耽误了自己未来十年的前程。”
家老闻言,嘴角泛起一抹会心的微笑,那笑容里满是了然。他淡淡道:“好。”
刘乾低头继续啃肉,但嚼了几口,又抬起头,沉声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你现在就准备准备,连夜出发。最好……赶在李杉蘅前面赶到长安城。免得我那实心眼儿的小子,被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上了贼船。”
家老利落地回答:“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肉屑,正要转身去收拾行囊,忽然想起什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盆儿拆骨肉,眼珠子急速转动,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公子,您看……这洛阳的土特产,拿些什么过去?”
刘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盆里还剩小半盆拆骨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再看看家老那饿狼般的眼神,心中顿时明了——这老小子,是要把这盆子肉当做“洛阳特产”,给自己儿子带过去啊!
刘乾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正想伸手再从盆子里拿出一块儿,先解解馋。可刚要伸手,就听见家老在旁边啧啧嘴,嘴里念叨着:“哎呀呀,自己儿子的东西也抢,真是……不要脸面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当爹的,连儿子的一口肉都要抢。”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乾听见。
刘乾嘴唇颤动两下,咽了咽口水,“哎呀呀”乱叫了几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想吃,又不好意思下手;不拿,又舍不得。最后,他撤回了右手,悻悻然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诺诺诺,拿走,全拿走!老子不吃了!看你那抠门儿样!”
话音刚落,家老便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把将那盆拆骨肉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跑!那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他边跑边回头喊道:“小的代少爷,谢过公子!少爷吃到这肉,一定感激涕零,念着公子的好!”
刘乾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家老那欢天喜地的背影,裹了裹手指——那手指上还残留着肉香——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一句:“吃我儿子一口肉,赶上要你老命了!这老抠门儿!”
抱怨完,他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了出去,站在帐篷门口,冲着那渐渐远去的马队大喊:“早点儿给老子回来!回来晚了,扣你工钱!”
夜风呼啸,将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很快,家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儿,便从远方传来回音:“瞧好吧公子——!”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刘乾站在门口,望着那渐渐变成一条细线的马队,望着那点点火把消失在远处的山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上年纪的人,经不得大风大雨,更见不了丁点儿的人间离别。刚才还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帐篷,此刻只剩他一个人。那盆拆骨肉被端走了,那熟悉的笑声远去了,那总是跟他斗嘴、气他、又懂他的老伙计,此刻正冒着风雪,踏上远行的路途。
刘乾回到屋内,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突然有那么一丝懊恼。
后悔了。后悔不该让老刘深夜出行。雪天路滑,道路难行,老刘也一把年纪了,磕磕绊绊再出个啥事儿,那可咋办?若是老刘在路上有个闪失,他刘乾这辈子,还能找谁说话去?还能跟谁斗嘴去?还能有谁,像老刘那样,懂他所有的算计,包容他所有的脾气,陪他走过这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
他辗转反侧,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