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以“惑乱民心”论罪。数十座民间书院被查封,巡忆使队伍遭到追捕,三人被捕后遭酷刑致死,尸体悬挂城门示众。
柳眠也被列为“妖言首逆”,通缉文书贴遍天下。
但她并未躲藏。反而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独自驾舟驶入江心,在孤舟之上点燃灯笼,怀抱古琴,面向四方高声宣告:
“各位听着:我不怕死,因为我早已活成了许多人。我听过矿工的喘息,听过寡妇的夜哭,听过孩子问母亲‘为什么我们要饿着肚子给别人修宫殿’……这些声音,你们杀不尽,烧不完!”
她拨动琴弦,奏响《人间未忘录》中最悲壮的一章??《无名祭》。琴音所至,江面升起层层白雾,雾中浮现万千幻影:有跪地求粮的老农,有抱着婴儿跳崖的母亲,有被钉在木桩上仍高呼“清廉”的小吏……他们的嘴虽无声,但柳眠替他们说了:
“我们不是数字,我们是人!”
那一夜,千里之外的百姓同时梦到这场祭祀。醒来后,许多人默默取出家中旧物??一封家书、一把锄头、一双草鞋,带到河边焚香祭拜。有人说,那是祭祖先;也有人说,那是祭所有被遗忘的普通人。
风浪渐息,朝廷终究未能彻底扑灭记忆之火。相反,压制越狠,觉醒越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记录身边事,编纂《街巷志》《市井录》《家人口述》,甚至有孩童成立“小史馆”,用稚嫩笔迹写下“我奶奶说的故事”。
百年后,当新王朝建立,开国君主下令重修国史时,史官呈上的第一卷,竟是从民间搜集而来的《百姓春秋》。他翻阅良久,沉默不语,最终提笔批注:
> “朕以为治国在威,今方知,治国在记。记一人之痛,则万人不敢作恶;记天下之事,则千秋得以明鉴。”
遂下诏设立“存忆司”,专责保护口述历史,尊柳眠为“心声先师”,建祠供奉。但百姓并不称她为神,依旧唤她“说书婆婆”。
直到今日,每逢月圆,回音坊旧址仍有琴声隐约可闻。若有心人静坐聆听,会发现那琴音中藏着两种旋律:一种清冷如雪,似从极远处来,像是提醒世人勿忘黑暗;另一种温厚绵长,如母亲拍背安眠,仿佛在说:“别怕,我一直都在。”
而那个曾送糖给她的女孩,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她坐在同样的槐树下,教一群孩童识字。孩子们问:“婆婆,为什么要学这些老故事?”
她微笑,从怀中掏出一颗糖,剥开递给最小的孩子:“因为你吃的这颗糖,是百年前一个陌生人留给今天的你。她记得你,所以你才能吃到甜。”
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啊!”
老妇仰头看天,轻声说:“是啊,只要还有人愿意记住,人间就永远不会彻底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