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采编司外竟聚集数百民众,手持空白纸张静立不散。他们不说一句话,只是每隔一刻钟,齐刷刷举起手中白纸,如雪浪翻涌。守卫欲驱赶,却发现这些人大多是各地推荐来的“模范记述者”,身份清白,行为合法。
僵持至午时,忽有一群学童列队而来,每人捧着一只陶碗,碗中盛清水,浮着一片花瓣。他们在台阶前跪坐成圈,开始齐声诵读《百家姓》。读到某一姓时,便将花瓣投入水中,轻声道:“我们记得你。”
这一幕持续整整一日。黄昏时分,关押中的抄录员之一突然在牢房墙上抓挠起来。狱卒以为发疯,靠近查看,只见他用指甲划出一行字:“若我死,请把我骨灰撒在槐树下??那里听得见琴声。”
三日后,那人暴毙狱中,死状安详,嘴角含笑。尸体移交家属时,人们发现他的舌头已被割去,而双手十指指甲尽裂,显然曾拼命书写。
他的妻子抱着棺材一路哭回故乡,途经十二城,每停一处,便有人自发点燃油灯,沿路排成光河。送葬队伍越走越长,最终达三千余人。行至回音坊十里外,众人止步,集体跪拜三次,然后悄然散去,不留姓名。
柳眠亲自迎出坊门,抚棺良久,低语:“你没舌头了,可你的手指还在说话。”
她命人取来那双磨破的布鞋??正是当初陈穗带来的那一双,已在回音坊供奉多日??放入棺中陪葬。并立碑于道旁,碑文仅八字:
**“笔断指续,灯熄火传。”**
然而朝廷的反扑也随之升级。
皇帝虽允设立采编司,内心始终不安。近日连做恶梦:梦见自己坐在金殿之上,满朝文武皆戴面具,摘下面具后,竟是无数焦黑骷髅,齐声质问:“为何抹去我们的名字?”惊醒后汗透重衣,召太卜问卦。
太卜观星象,颤声道:“北斗复现,民心归野。更有七星之外,另有一星悄然亮起,不在天图,却映人心,主‘隐语之变’。”
皇帝大怒:“既不能力压,便以智取!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推行‘新字法’??废弃旧体汉字,改用简化官文,全国书院、衙门、市集一律张贴新规,违者以逆论处。”
诏令下达,举国哗然。
所谓“新字法”,实为系统性割裂文化血脉。譬如“忆”字被删去“心”旁,变为“意”;“历”字去“止”添“刀”,成“厉”;“史”字干脆替换为“事”。如此一来,“历史”成了“厉事”,“记忆”成了“意录”,“冤魂”写作“怨云”……文字失魂,意义扭曲,代际之间再难沟通。
更可怕的是,官府强制儿童入学即习新字,禁止使用旧体。私授者斩首,藏书者株连。一夜之间,千百年传承的文字成了“禁符”,父母教子识字竟成死罪。
柳眠得知此事,面色铁青。她在院中踱步良久,忽而冷笑:“他们想让我们忘掉怎么写字?好啊。那我们就重新学会。”
她召集所有弟子,宣布启动“字种计划”:
一、将三千常用汉字刻于微型玉简,藏入佛像腹中、嫁妆暗格、药丸蜡壳,送往各地;
二、编写《蒙学暗诗》,表面是童谣,实则每句首字连读即为完整古文段落;
三、训练盲人与聋儿,以触觉和手势重建文字体系,称为“体书”与“影文”;
四、最重要一条??寻找“字灵根”,即天生对古字有感应之力的孩童,秘密培育。
她说:“他们可以改字形,但改不了字魂。只要还有人认得‘心’在‘忆’中,我们就没输。”
于是,一场无声的文字抗战在全国展开。
北方某镇,私塾先生每日教学生写“新字”,放学后却让学生用树枝在地上默写旧体。孩子们称之为“地书课”。一次巡查官突至,见满地杂乱划痕,以为孩童顽皮,未加追究。殊不知那些痕迹拼起来,正是《尚书?尧典》全文。
江南一户绣娘,将整部《楚辞》以丝线绣于百幅帐幔之中,每一针每一线皆对应一字,远看似花鸟山水,近看方知句句珠玑。她称此为“绣史”,并在最后一幅角落绣下小字:“待吾女长成,焚香告之。”
最奇者,莫过于西域一位哑巴舞姬。她创编一套“影舞”,动作皆源自甲骨文笔势。旋转如“飞”,顿足如“止”,扬袖如“文”,屈膝如“礼”。观众只觉曼妙,唯有少数懂字之人看出,整支舞蹈竟完整演绎了《诗经?关雎》。
这些事迹渐渐汇聚到回音坊,柳眠一一记录于《守灯志》补遗篇。她写道:
> 字不死,因其生于血肉;
> 音不绝,因其藏于呼吸。
> 彼以刀斧断我喉舌,
> 我以眼眉唇齿,处处成书。
而此时,阿禾所在的南岭山寨,也发生了异变。
自从他写下“鼓声未灭”四字后,寨中接连出现怪事:井水夜里泛光,照出古老铭文;山壁晨雾凝聚,现出半幅地图;就连寨前那口废弃铜钟,每逢月圆便会嗡鸣一声,声波荡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