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衣将抓到的贼人交给了风云堂的人。这时，那个在胭脂铺门口帮过秦铁衣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她此时俏脸煞白，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刚才着实吓得不轻，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来到秦铁衣面前，满脸感激，俯身盈盈一拜：“出来买个胭脂水粉，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多谢姑娘仗义援手，出手相救。若非姑娘，后果不堪设想。”说着，伸手在头上摸了摸，旋即将自己的朱钗拔下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朱钗送......宁宸二字出口，整座驿站大殿仿佛被无形寒冰冻住。烛火凝滞，油花不爆；雨声忽远，檐滴悬停；连天下啃鸡骨头的咔嚓声都慢了半拍，虎头微顿，琥珀色瞳孔缓缓转向宁宸，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又亲昵的呼噜。秦铁衣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宁……宁宸公子？！”她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西凉道十三州，但凡习武者、走商者、边军校尉、驿卒捕快，甚至茶楼说书人讲古，开篇第一句常是——“话说那年雪满昆仑山，四公子踏剑出关……”宁宸，逍遥四公子之首，大玄开国以来唯一被天子亲赐“逍遥”二字而不冠爵、不授印、不列朝班的白衣客；三年前孤身入北狄王帐，三日未归，狄主自刎于金帐之内，其太子携降表千里南奔；半年前西海龙宫现世，潮退三尺，白浪翻作青莲，他立于浪尖抚琴一曲，万鲛垂泪，自此西海百年不兴风浪。可这些，都是传说。是酒肆里被反复添油加醋的谈资，是边关老兵醉后拍桌吼出的半截残梦。没人信他真会出现在这荒僻驿站，穿着洗得泛白的靛青布衫，袖口还沾着一点酱汁，正用竹筷剔着牙缝里的鸡丝。可此刻，他坐在那儿，笑意温润，眉目舒朗，左手轻搭在天下毛茸茸的颈项上，右手随意搁在膝头——那姿态，比庙里泥塑的菩萨还像个人，却偏偏让秦铁衣膝盖发软，不敢抬眼。她身后几个捕快早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想喊“宁公子”，喉咙却像被铁钳夹住，只发出嗬嗬气音。金满楼没跪，但他已站不住。他双膝一软，硬生生撞在门槛石上，膝骨碎裂声闷得像熟透的冬瓜落地。他顾不得疼，嘶声嘶气朝手下吼：“扔刀！全给我扔刀！！！”话音未落，已有三人扑通跪倒，双手高举钢刀过顶，刀尖朝下，刀柄朝天，额角抵地，脊背弯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剩下七八人动作稍慢半息，便见寒光一闪——不是刀光，是十柄狭长黑鞘短刃齐齐出鞘，无声无息横在他们颈侧。持刃者面无表情，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仿佛割的是野草，不是人脖子。那是宁宸身边亲卫“影卫十二”。现存十人，另二人，一人守昆仑山巅宁氏祖祠，一人镇东海龙渊锁龙井。他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且从不斩第二刀。金满楼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混着雨水从鬓角淌进衣领，浸湿整片后背。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凉州黑市听人提起的一桩秘闻：有人重金悬赏宁宸行踪，出价百万两黄金，附带一句批注——“见其人者，若未死，即为奴。”他现在终于懂了什么叫“若未死，即为奴”。他抖着手，将手中那截只剩刀柄的断刃，轻轻放在地上，又解下腰间钱袋，双手捧起，膝行三步，停在宁宸三丈之外，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小的……金满楼，愿奉公子为主，永世为奴，不敢有二心！”死寂。只有雨声重归耳畔，哗啦啦砸在青瓦上，像无数铜钱滚落。宁宸没看他，反而偏头问柳白衣：“前辈，您说……他这‘永世’，能活几天？”柳白衣刚饮尽一杯酒，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清越如磬。“七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若他敢动半分杀心，第七日午时，心脉自断。”金满楼浑身一颤，竟真的信了。因为他说“七日”，不是“三日”，不是“十日”，更不是“半月”。他连他还能喘几口气，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恫吓，是宣判。宁宸这才转回视线，目光落在金满楼身上，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你劫财，我不管；你杀人，我也未必拦。可你今日，不该动秦捕快的面衣。”金满楼身子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当然记得——那轻飘飘一扯，只是试探，想看看这位官府女捕快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刚烈难驯。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方素白面纱之下，竟覆着一道蜿蜒至耳后的旧疤，状如新月，皮肉翻卷，颜色比周遭肌肤浅了三分，却更显狰狞。那是箭伤。三年前西凉道大旱，流民暴动，临玄城破，守军溃散。时任巡检司副尉的秦铁衣，率三十老卒死守东门三昼夜，箭矢耗尽后以断矛为枪，刺穿七名叛军咽喉，最后被一支淬毒狼牙箭射穿左颊，当场昏死，醒来时半边脸已腐烂溃脓，郎中摇头说“能活命已是造化”。她活下来了，也毁了容。从此再不摘面纱，哪怕独处时亦然。宁宸当时并未在场，可他派去西凉赈灾的医官，每月都会递回一封密报，末尾总有一行小字：“秦副尉伤疤未愈，拒敷药，拒掩面，晨起练刀三百，未歇。”他记住了这个女人的名字。也记住了那道疤的形状。“你扯她面纱，不是调戏，是羞辱。”宁宸声音依旧温和，却让金满楼如坠冰窟，“一个曾为守城豁出命的女人，你当她是窑姐儿？”金满楼张了张嘴，喉头腥甜翻涌，一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敢辩，不能辩，也不配辩。“不过……”宁宸话锋一转，竟笑了，“你倒是提醒我一件事。”他抬手，打了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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