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晨雾还没散开,寺里已经响过两遍木鱼。客院廊下有僧人扫地,竹帚在青石上刷刷作响,听起来很规矩,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今日开始,事要按规矩办。
昨日夜里各派住处的灯却亮得更早。窗纸后影子来来去去,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谁也不肯在走廊上多停一步。有人把昨日圆桌上的每句话又翻出来掂量,像翻一枚铜钱:正面是“公议”,反面是“牵制”;正面是“见证”,反面是“押着”。
申时议定的“路线由少林拟定,三日内告知各派”,少林没有拖到第三日。
第二天一早,知客僧便依次去各院通报,午后在东禅院再碰一次,定使团名单与分工;傍晚前出山,连夜赶到山脚驿站,次日转道襄阳。
通报时他不多话,只把纸笺递到门槛内侧,便合十退开。纸笺上字迹端正,连“某派可派几人、需带何印”都写得极细,像早已在心里排演过一遍。有人接了笺不拆,当场就命人去取私印;也有人拆开看完,反手塞回袖里,先问一句:“少林押印的封条,几方共盖?”知客僧仍旧只答:“午后东禅院当面定。”
消息传出去,客院里没有人喧哗。
各派只是各自关门,关起门来安排人手。门外依然客气:点头、合十、说“叨扰”。门内却都在算同一件事——谁去,谁留,谁来押着“程序”的每一节关节。
有的门内先清点行囊:干粮、药散、换洗、符纸。有人把门人叫到桌前,只问一句:“你能不能忍?”能忍的留下;不能忍的也留下——留下看门。还有的更直白,先写三份名册:一份“可去”,一份“可留”,一份“万一有人死了谁补上”。名册写完又撕了,撕完又写,仿佛撕得越碎,心里越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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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东禅院。
圆桌仍在,茶仍是清茶。
不同的是,人少了些,气氛更紧。昨日还是“商议”,今日就是“定案”。
窗外的竹影被风推着晃,晃到窗棂上便像一格一格的栅栏。院里戒律僧多了两名,站得不靠近,却让人一抬眼就知道:今日不是来谈情面,是来落条款。茶香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倒是纸墨味更清——圆觉身侧已经摆好簿册,墨锭也磨开了,像提前把“谁说过什么”这件事钉在桌面上。
慧觉方丈先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实:
“使团此去,目的只有一件:取回原件,封存核验。途中不得生枝节,不得擅查旁证,不得离队单行。诸位既是见证,也是约束。”
他说完,转向身侧一名年轻僧人。
那僧人面容清正,眉眼沉静,合十一礼:“小僧圆觉。”
“圆觉。”慧觉道,“主持程序,沿途记档,封条、押印、开箱、交接,一切经你口宣、经你手记。你只记事实,不记推断。”
圆觉应声:“是。”
他说“是”时连呼吸都稳,像早已习惯把个人情绪收进袖口。桌边有人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年轻,字却写得能压住场。一个写得稳的人,最难收买,也最难吓退。
慧觉又看向另一名僧人。
那僧人身形更壮,手掌粗厚,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僧袍袖口处隐约可见棍茧。
“行止。”慧觉道,“你领戒律僧,护箱,护队,遇事先护证物,不许追敌,不许逞勇。”
行止合十,声音短:“是。”
他这“是”像石头落地,连回音都没有。有人心里暗暗计较:不许追敌,便是怕有人拿“追敌”当借口把护箱的人引开;不许逞勇,便是怕一时血热把“规矩”砸碎。少林把人性里最容易被利用的那两根弦,先按住了。
慧觉继续道:“少林随行五人:圆觉、行止,另戒律僧二人随行执戒,知客僧一人负责沿途行宿与对接驿站。”
名单报出,圆桌边各派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少林把“主持程序”和“戒律执行”拆开,拆得清清楚楚;护箱的人也被明令“不得追敌”。这是把“调虎离山”的口子先堵上。
接着,各派代表名单也定了。
武当来的是一名执事道人,四十上下,姓宋,平日管礼法文书与门内口供归档。慧觉给他的分工一句话:
“宋道长负责礼法记录,沿途遇有争执,以礼法为准绳,所记之言须当面复诵,免生歧义。”
宋执事点头:“武当谨记。”
他点头时手指不自觉捻了一下袖口的线头,那是写惯文书的人才有的细小动作:把话收紧,收得不漏风。这样的人走在队里,麻烦不在他的拳脚,而在他的笔——笔记得对,谁都难翻盘;笔记得偏,谁都难辩白。
丐帮来的,是洪九身边一位长老,姓鲁,面皮黝黑,指节粗,坐下便把手按在膝上,像按住一根随时要跳起来的棍。
慧觉看向他:“鲁长老负责外围侦路与民间线报,但不得离队过远,暗探回报须当众转述,免得口信成了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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