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正是利用你们的犹豫在换牌。你们每犹豫一天,他就多一天布置。你们把慕容博渊留着当饵,可饵在你们手里,钩在他手里。谁钓谁?”
他说完,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慧觉说话了。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明觉。他只是把手里的佛珠缓缓转了一圈,像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合适的节拍。
“明觉师兄说的三条,老衲都听见了。”慧觉的声音比明觉低,却像水,能把石头的棱角慢慢磨圆。“但老衲要问三个问题。”
“第一:六封信缺第七封。那封承诺信是拓跋部大王子承诺‘只打辎重不杀人’的关键证据。没有它,慕容博渊的动机只剩口述。口述能定罪,但定不了全貌。全貌定不了,先生就永远藏在‘说不清’的缝隙里。”
“第二:暗账《梅花谱》未取。杜三说坐标暗账可能连着军路,顺通走的不止钱,还有兵与械。这条线若断在慕容博渊的人头上,以后谁来指认?死人不会开口。”
“第三:杜三供词指向‘先生’操盘,但先生身份未明。若此时斩慕容博渊,等于帮先生‘断线’。先生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杀了一个认罪的人,然后所有人松口气说‘案子结了’。案子结了吗?三千条命的账,就值一颗人头?”
慧觉这才抬起眼,看向明觉:“杀一个慕容博渊容易。追一个先生,才是正事。”
明觉的嘴角动了动,像要反驳,可还没开口,峨眉的静慧师太已经接上了话。
“方丈所言固然有理。”静慧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念经一样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刃。“可贫尼想问:追先生要追到几时?一年?三年?十年?少林有这个耐心,各派未必有。留着慕容博渊一日,江湖就多一日的疑——疑少林是在追先生,还是在护短。”
她没有明说“护短”护的是谁,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少林与慕容家之间,是不是也有旧账?
崆峒的赵铁山紧跟着拍了一下扶手:“静慧师太说得对!追先生追先生,先生是人是鬼?我赵铁山练了四十年刀,从来只砍看得见的脑袋。看不见的,那叫故事,不叫证据。”
他说“故事”两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燕知予一眼。
燕知予没有抬头。她的笔一直在动。
册子上已经写了整整两页。每个人的名字、立场、原话、说话时的语气和小动作,全部落在纸上。她甚至记下了赵铁山瞥她那一眼的时间——“辰时三刻,赵铁山目视旁听席”。
武当的陈松远这时才开口。他说话的习惯是先叹一口气,像把要说的话先在胸腔里过一遍。
“赵掌门说追先生是追故事,这话不对。”陈松远的声音温和,却不软。“杜三是活人,不是故事。他说的暗账、棋谱、坐标记法,都是可以验的。验了,就不是故事,是证据。不验就杀人,那才是拿故事当判决。”
赵铁山哼了一声:“那就验啊。验到猴年马月?”
“验多久不是问题。”洪九忽然从门框边插嘴,草茎在嘴角晃了晃。“问题是验不验。杀了慕容博渊,你们回去跟自家弟子说‘案子结了’,睡得着吗?先生还在外头,下一个被卖的可能就是你崆峒。”
赵铁山的脸涨红了。他腾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洪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洪九吐掉草茎,站直了身子,声音忽然沉下来,像换了一个人。“我的意思是:杀一个慕容博渊容易,追一个先生才是正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方丈说的。我只是同意。”
大殿里的气氛像被火烤过的铁——热、硬、随时可能烫伤人。
燕知予的笔停了一瞬。她看见赵铁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还是松开了。她把这个细节也记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声音。
“各位。”
说话的是慕容策。
他不在主桌,而是坐在大殿侧面一把单独的椅子上——那是少林为“嫌疑人家属”留的位置,不在议事圈内,却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慕容策这三天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可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沸水——不是让水平静,而是让所有人意识到水有多烫。
“慕容策,你没有发言权。”明觉立刻打断。
“我知道。”慕容策微微欠身,姿态恭谦到近乎讽刺。“但我想替各位省一件事。”
“你们在争‘斩’还是‘留’,其实争的是‘谁的面子’。戒律院要面子,达摩院要面子,各派也要面子。可先生不要面子。先生要的是你们吵。你们吵得越凶,他越安全。”
他说完,又微微欠身,像一个把话说完就退场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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