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4章 这姑娘,不简单(2/2)
雕花木棂,山风灌入,吹得他灰白鬓角微扬。远处西院方向,隐约传来宝贝清亮的笑声,还有薄宗湛低沉的叮嘱声,夹杂着竹匾碰撞的脆响。风里裹着晒干的白芷、当归、九节菖蒲的气息,浓烈,辛香,带着土地深处蒸腾而上的暖意。他忽然说:“顺兮,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发高烧说胡话,攥着我的手喊‘爷爷别烧我的蛊王’?”苗顺兮一怔:“记得……您当时没烧,您把我抱到后山寒潭泡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就好了。”“那不是寒潭。”苗圃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古井,“那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活脉泉’,泉眼里埋着三十六枚玄铁蛊钉,镇着整座山的阴煞。我把你泡进去,是让泉眼认你的血——活脉泉认了谁的血,谁就能听懂百里内所有蛊虫的震频。”苗顺兮呼吸一滞。“可你后来……再没听过。”苗圃声音很轻,“因为十五岁那年,你嫌那声音太吵,把自己耳朵里塞了三天蜂蜡。”苗顺兮脸蓦地烧起来:“我那时……觉得像无数蚂蚁在咬耳膜……”“不是蚂蚁。”苗圃打断他,“是它们在哭。哭你长大了,听不懂它们说话了。”苗顺兮哑然。苗崖却突然笑了:“爸,您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昨儿阿大汇报的事。他说林洛晨昨夜独自去了后山,没带灯,也没惊动巡山的蛊犬,就在活脉泉边坐了两个时辰。”苗圃眉峰一凛:“他看见什么了?”“什么都没看见。”苗崖摇头,“阿大说,林洛晨连泉边苔藓都没踩乱一根。他就是坐着,仰头看星星。走的时候,捡了三颗青石子,揣兜里走了。”苗顺兮心头莫名一跳。苗圃却眯起眼:“青石子……是活脉泉眼里最硬的那种?”“对。”苗崖点头,“阿大说,那石子硌手,寻常人拿不住,他倒像揣着三枚铜钱似的,稳稳当当。”书房里又静了几息。风从窗口斜切进来,拂过紫檀案上摊开的《苗氏蛊经》残卷,书页哗啦轻响,停在某一页——那页绘着一条盘绕的青铜蛇,蛇首衔尾,腹下生爪,爪心各托一枚星图。苗圃伸手,指尖抚过蛇腹星图,忽然道:“顺兮,去把西院晾着的‘七星晒匾’收三副来。”苗顺兮一愣:“现在?可宝贝她们还在翻……”“让她们继续翻。”苗圃语气不容置疑,“你亲自去,挑最北头那三副。匾底朝上,别碰匾沿。”苗顺兮只得应下,快步出门。苗崖望着儿子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才压低声音:“爸,您这是……”“试试水。”苗圃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深褐色旧疤,形如蜷曲的蛊虫,“黄强的女儿能用CT找蛊虫,林洛晨能摸黑坐泉边两小时不惊动一只萤火虫……这世道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活脉泉只认真血,比如七星匾底刻的星图,必须用苗家嫡系的指甲盖,才能刮下第一层朱砂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只蒙尘的青铜匣:“当年你二师兄走时,带走了三枚玄铁蛊钉。如今黄薇在药谷种菌子,林洛晨揣着青石子,薄宗湛的蛇能压住蛊王……顺兮的耳朵里还塞着蜂蜡,可他的心,早就在薄梦楚递来那本笔记时,悄悄掀开了一条缝。”苗崖怔住。“正统不是锁在祠堂里的木头牌位。”苗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正统是活的。它得会呼吸,会疼,会学着用别人的药方治自己的病——只要治病的人,还守着那口活脉泉。”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最末一行墨迹尤新:“拟设‘新蛊研习所’,首期学员:黄薇(特邀)、薄宗湛(观察员)、林洛晨(技术顾问)、苗顺兮(主理人兼首席试蛊者)。”苗崖凑近一看,呼吸顿住:“爸!这……这可是破了苗家三百年的规矩!”“规矩是人写的。”苗圃提笔,在“苗顺兮”名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朱砂印——印文是“承”字,底下压着一条细若游丝的青铜蛇。“他若真能承得住,苗家的正统,才真正活过来。”此时西院晒场,阳光灼烈。宝贝踮脚去够最高处的药匾,薄宗湛伸手一托,她便稳稳坐在他臂弯里,裙摆飞扬如蝶。二宝蹲在旁边,用小木耙翻动晒着的蛇蜕,忽然咦了一声:“这蜕皮……怎么是金纹的?”薄宗湛瞥了一眼,将怀里一条寸许长、通体墨黑的小蛇凑近药匾。那蛇昂起头,信子轻颤,金纹蛇蜕竟微微发光,仿佛呼应。林洛晨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他左手插在裤袋里,掌心躺着三颗青石子,棱角已被体温磨得温润。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右耳后一点极淡的银色印记——形如半枚未闭合的蝉翼,隐在肤色之下,若不细看,只当是胎记。苗顺兮抱着三副七星晒匾匆匆赶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脚步一顿。阳光正落在林洛晨耳后,那点银痕倏然一闪,竟与匾底朱砂星图的某个节点,遥遥共振。苗顺兮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温热的皮肤。可就在指尖触到耳廓的刹那,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震。是活脉泉深处,三十六枚玄铁蛊钉同时嗡鸣的震频。低沉,绵长,如同大地的心跳。他猛地抬头,望向林洛晨。林洛晨恰好也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没有言语。风过晒场,卷起一片金灿灿的蛇蜕,簌簌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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