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床上那人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拂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几十万年了。从他在那个偏远的小村庄里第一次见到她,从他们一起踏上仙道之路,从她在那个血色黄昏中推开他、独自引开那些正道修士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了几十万年。
几十万年的修行,几十万年的杀伐,几十万年的执掌一宗、俯瞰苍生,他以为自己早已将世间一切情感都看淡了,以为自己早已将那颗心磨砺得坚如磐石,不会再为任何事动摇。
但此刻,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子的面容——清秀,温婉,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天赋其实比他更好,如果当年没有为了救他而受那致命的重伤,她的成就应该远在他之上。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一丝后悔。她只是笑着,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迎娶了她。不顾宗门长老的反对,不顾那些“门当户对”的规矩,不顾那些说她“配不上掌门之位”的闲言碎语。
他昭告天下,以最隆重的礼仪,将她迎入阴阳魔宗,成为他的道侣。那是他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也是他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然后,他们有了殷辰。
他至今还记得,当她知道自已怀了孩子时,那欣喜若狂的样子。
她的眼睛亮得如同星辰,她的笑声如同银铃,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对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让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他笑着点头,说好。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殷辰的出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那场难产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殷无极连反应的时都没有。
他请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甚至不惜折损自身修为,试图将她的魂魄从冥冥中拉回来。
但一切都来不及。她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襁褓中的殷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
殷无极抱着她,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流泪。
从那以后,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殷辰身上。他亲自教导他修行,亲自为他挑选功法,亲自带他去秘境历练。
殷辰也很争气,天赋异禀,修行极快,甚至隐隐有超越他当年的趋势。整个阴阳魔宗上下,都对这个“少掌门”寄予厚望。
然后,命运再次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殷辰在突破圣人境时,失败了。不是普通的失败,而是神魂受创,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无法醒来。
那一年,殷辰才三百岁。三百岁的圣人境,放在整个九苍大世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他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步,就能跨过那道门槛,成为合欢魔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可那一步,他没有迈过去。
殷无极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翻阅了宗门内所有关于神魂创伤的典籍,拜访了天下所有知名的丹师、医者,甚至不惜拉下脸面去求那些与阴阳魔宗有仇隙的宗门。
他用尽了库房里所有的天材地宝——万年温魂玉、九转还魂草、太初凝魂液、星辰补魂丹……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失败。到最后,阴阳魔宗的库房都快要被他搬空了,殷辰依旧躺在那里,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就是醒不过来。
一万年。
整整一万年,殷无极每天都会来这间密室,坐在寒玉床边,握着殷辰的手,陪他说一会儿话。他知道殷辰听不到,但他还是说。说他今天又处理了什么宗门事务,说他又击败了什么挑衅的对手,说他又找到了一种可能有效的新药,说明天再试试。
他不敢停。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的儿子醒了。
殷辰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微微抖动,如同蝴蝶扇动翅膀。他的手指在轻轻弯曲,仿佛在试探着这个世界是否真实。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初睁开时,眼中满是迷茫,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与好奇。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那盏长明灯,看着坐在床边的殷无极,目光空洞而涣散,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殷无极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
“辰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泛红,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只有最纯粹的、属于父亲的爱与担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万年他有多么想他,想说他的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想说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让他受任何伤害。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殷辰看着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