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雷霆之诺(2/2)
。王璁却已抄起门后扫帚,横在胸前:“道长莫怕,这老东西我认得!山西柳家管粮仓的二管家,上月还在我铺子里赊了三匹潞绸,说等秋收后结账——结果秋收前他就卷了柳家二十年账本跑了!”潘筠望着囚车远去,忽问:“柳家账本,可抄全了?”“全了。”薛韶接口,“连夹层里藏的倭寇购盐单据都翻出来了。柳家三代通倭,走私海盐换倭刀,再把倭刀熔了铸农具卖去辽东……他们早知道朝廷要清丈田亩,所以提前两年就把田契全转给佃户名下,自己装穷叫苦,好赖掉赋税。”“那佃户呢?”潘筠声音很轻。“三十八户,全被抓了。”薛韶垂眸,“罪名是‘代持逆产’。”院中一时寂静。槐花无声坠地,砸在青砖上碎成细粉。潘筠忽然转身,从王璁柜台抽屉里取过一支炭笔,在食盒盖子背面飞快写下几行字:【凡代持逆产之民,若于案发前主动呈报隐田、交出伪契、指证主谋者,免刑;若家中有子弟在社学读书、或妇人入女塾习医者,另赐耕牛一头、铁犁一具。】写罢,她将盒子推至王璁面前:“明早之前,让船队所有伙计抄一百份,沿运河南下,每过一县,贴十张。尤其要贴到柳家田庄附近那些破庙、茶棚、渡口——贴在墙上,也贴在乞丐讨饭的破碗底。”王璁盯着那几行字,额角沁出细汗:“道长……这可是坏了规矩。律法只说‘首告免罪’,没说……”“没说要赏牛赏犁。”潘筠截断他,“所以才要贴在碗底——让最穷的人先看见。他们不敢进衙门,却敢蹲在渡口等一碗残羹冷饭。一碗饭换一头牛,他们肯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薛韶腰间未出鞘的雁翎刀:“薛大人,大理寺大狱里那位柳家二管家,明日午时前,我要见他一面。”薛韶颔首:“我亲自押送。”“不必。”潘筠摇头,“你去户部,把今年新丈出的山西隐田总数调出来——尤其柳家名下转给佃户的那三百顷,要标出每一块地的土质、水源、相邻田主姓名。我要知道,这些地,到底是谁在种,种了多少年,缴过多少税,欠过多少租。”薛韶眼中精光一闪:“你想……”“我想让他们自己把地要回去。”潘筠指尖划过食盒盖上那行墨字,声音如刃出鞘,“朝廷清丈,不是为了夺田,是为了分田。柳家欺瞒朝廷十年,该罚;可佃户替他们扛了十年赋税,该赏。罚要罚得痛,赏要赏得狠——狠到让天下佃户明白:今后谁再敢把田契挂别人名下,就是把自己当傻子喂豺狼。”王璁听得浑身发颤,忍不住道:“道长,您这法子……可比抄家灭族还吓人啊。”潘筠却笑了,笑得极淡,极冷:“抄家灭族只杀一人,这法子却要杀尽天下豪强的根基——他们最怕的不是刀,是民心。”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三人齐齐抬首。一只雪羽丹顶鹤正掠过槐树梢头,双翅展开足有丈余,翅尖掠过处,阳光碎成金箔。它盘旋一周,忽而俯冲而下,精准落在潘筠肩头,长喙轻蹭她耳际,仿佛久别重逢。潘筠伸手抚过鹤颈柔羽,鹤眼澄澈如古井,倒映着她眉间一点朱砂痣。薛韶瞳孔骤缩:“这是……先帝御赐的‘云岫’?”“它没名字。”潘筠轻声道,“叫‘不归’。”不归——不归于深宫,不归于权柄,不归于任何人为划定的藩篱。鹤喙微张,衔下一根纯白尾羽,轻轻放在潘筠掌心。她低头凝视那根羽,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在司农寺翻阅《永乐大典》残卷时,看到过一句古训:“圣人不以天地为牢,故能养万物而不害;君子不以礼法为梏,故能济苍生而不拘。”那时她以为自己读懂了。此刻才知,所谓“不拘”,并非蔑视规矩,而是洞悉规矩如何被蛀空、被扭曲、被用来绞杀活人之后,亲手重铸一把更锋利、更宽厚、更能劈开冻土的犁铧。她将鹤羽收入袖中,抬眼望向薛韶:“明日午时,大理寺见。”薛韶抱拳,未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腰间雁翎刀在日光下泛着幽青冷光。王璁目送他走远,才抹着汗凑近:“道长,那三十个女子……我今晚就让人备车,明早寅时出发,走漕运,五日可达天津卫。”“不走天津。”潘筠摇首,“走陆路,经保定、真定,入太原。沿途每县停留一日,让她们自己去看——看社学里的孩子怎么啃冷馍,看妇人怎么用烧红的剪刀给自己接生,看老人怎么把孙儿塞进棺材缝里,只为躲过里甲催缴的丁口税。”王璁愕然:“这……不怕她们吓跑?”潘筠望着院角那株老槐,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却于裂痕深处迸出新绿嫩芽:“跑掉的,说明还没被苦难磨钝心肠。留下的人,才配握笔、执刀、捧药罐——因为她们已亲眼见过,什么叫活不下去。”风起,槐花如雪纷扬。潘筠伸出手,接住一朵飘落的白蕊,指尖微颤。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蜷在潘家柴房角落,听着外面潘洪醉骂“赔钱货”,手里攥着半块硬如石头的窝头,就着雨水咽下。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吞下的不是屈辱,而是一颗火种。十年后,这火种已燃成燎原之势。而今日这一场槐花雨,不过是风起青萍之末。她将那朵槐花轻轻别在耳后,转身朝王璁一笑:“王老板,再给我包二十个贤良团。要热的。”王璁忙不迭应下,转身奔向灶房。潘筠独自立于院中,肩头白鹤敛翼静伏,羽色胜雪。远处,囚车驶过的声音早已消尽。唯有风过处,新绿簌簌,如万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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