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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剑走偏锋的大明 >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傲娇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傲娇(2/2)

急促蹄声。一骑快马自西直门方向驰来,锦衣卫飞鱼服上金线在日光下刺目如刀。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印信:“薛大人,大理寺急函!诏狱新提审七人,供出刺杀潘国师一事,幕后牵涉山西盐商、湖广漕帮、徽州程氏三支,另有一人咬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寿王殿下。”空气骤然凝滞。潘筠指尖倏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薛韶却面色如常,只伸手接过信函,拇指一掀,火漆应声而碎。他拆信扫了一眼,眉头未皱,反而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今岁春茶何时上市。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给潘筠:“你看看。”潘筠没接。薛韶也不强求,只将信收入怀中,抬眼望向远处皇城方向。午后的阳光慷慨泼洒,琉璃瓦顶流金溢彩,宫墙高耸如削,将整个京城拢在一种近乎庄严的寂静里。他忽然道:“潘筠,你信不信,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从来不是开锋的。”潘筠终于侧首看他。“是钝的。”薛韶声音平静无波,“钝剑无刃,却可承千钧之力而不折;钝剑无光,却能藏雷霆于鞘中,待时而发。太祖高皇帝当年铸‘洪武通宝’,铜质粗粝,边缘毛糙,民间多讥其‘不如旧钞顺手’——可正因这钝拙,它才压得住天下浮财,镇得住四海贪欲。”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回潘筠脸上:“你与我,皆是钝剑。”潘筠久久未言。风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挽起,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封足以撼动朝野的急函,不过是一片飘落肩头的柳叶。她只问:“寿王供词里,可提了何人名字?”“未提。”薛韶摇头,“只说‘受人蛊惑,误信妖言,谓国师擅改天命,必致大乱’——蛊惑者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一字未吐。”潘筠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妖言?倒是个好词。既称妖言,便该由钦天监勘验,由礼部定性,由都察院稽查——怎么,大理寺倒先审上了?”薛韶亦笑:“大理寺卿昨夜拜谒于阁老,今晨便递了‘请敕钦天监协同勘验’的折子。于阁老批了‘准’,朱砂印戳盖得比平时深三分。”潘筠颔首,不再追问。她转身走向街边一辆青布小车,掀开车帘,从里面取出一只青布包袱,递向薛韶:“喏,给你的。”薛韶接过,入手微沉,布面还带着车厢里残留的暖意。他解开系带,里面竟是厚厚一叠纸——不是书,而是手抄的教案,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墨迹浓淡不一,显是多人所书。最上一页题着《社学启蒙十讲》,落款却是“潘氏义塾·永乐十九年”。“这是我祖父当年在常州办义塾时,几位老先生合编的。”潘筠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后来辗转流散,只剩这一份。前日我在内府旧档里翻出来,纸都脆了,让司礼监的匠人用棉纸托裱了一遍——你拿去,交给周忱,就说……”她略一停顿,“就说,这是胡淡致仕前,托我转交礼部的最后一份功课。”薛韶抱着那包教案,恍惚间觉得怀里不是纸,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契约。他喉头微动,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这时,王璁从铺子里探出身来,手里晃着个黄铜怀表,大声嚷道:“喂!二位!再不买书,等下铺子打烊,你们抱着教案喝西北风去啊?”潘筠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清越如裂帛,惊飞了屋檐上两只麻雀。她一把挽住薛韶胳膊,力道不小,几乎将他半拖着往前走:“走!去买书!趁王璁还没改主意——他这人,大方起来像散财童子,小气起来,连根针都要算三遍铜钱!”薛韶由她拉着,脚步踉跄却未抗拒。青石板路被正午阳光晒得微烫,他低头看着两人并排的影子——她的影子纤细伶仃,他的影子宽厚沉实,影子边缘被日光融得模糊不清,仿佛早已不分彼此。街市喧闹依旧,糖炒栗子摊前围满了孩子,剃头挑子旁的老汉眯着眼任人刮面,茶寮里说书人正拍醒木,惊堂木裂响如雷:“……且说那潘国师,袖中藏剑,袖口藏书,左脚踏着律法,右脚踩着民心,偏偏腰杆挺得比乾清宫的蟠龙柱还直——诸位,这等人物,到底是人,还是神?”无人应答。只有一阵哄笑炸开,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薛韶却在笑浪之中,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沉稳搏动——咚。咚。咚。像钝剑叩击剑鞘,像洪武通宝坠入钱匣,像无数个永乐十九年的春日,老先生们伏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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