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美分。瓶子是深褐色玻璃，标签上印着一只展翅的乌鸦，翅膀边缘隐隐透出暗红。“您尝尝。”他拧开盖子，递过去。老约翰没接，只凑近闻了闻，鼻子皱了皱：“香精味太冲。真正的威士忌，得有橡木桶的呼吸声，有泥煤的苦，有海风的咸。这玩意儿……”他摇摇头，抄起旁边一罐机油，往掌心倒了两滴，搓匀后凑到鼻下，“喏，这味道才对劲。机油、汗水、铁屑，混在一起——这才是咱们的威士忌。”皮夹克愣住。老约翰拍拍他肩膀，力道沉得让他晃了晃：“小子，你爸当年在轧钢厂干了三十七年，最后瘫在床那会儿，喝的是什么？不是蓝斯的酒。是厂医偷偷塞给他的止痛药水，兑了半杯凉白开。他说那味道，比所有威士忌都烈。”皮夹克喉结滚动了一下。“工人之家给你酒，给你保险，给你工装。”老约翰弯腰捡起一把沾满油污的扳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可它没告诉你，上个月全州因工伤截肢的工人里，有四十三个是在蓝斯控股的‘新曙光’装配线上出的事。也没告诉你，他们指定的那家‘仁心骨科’，上季度拒绝为二十一名工人做二次矫正手术——理由是‘初次治疗已达标’。”皮夹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玻璃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它更不会告诉你……”老约翰压低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昨天夜里，工会派去盯梢的两个兄弟，在蓝斯的仓库后巷被人卸了四颗牙。警察说‘互殴’，可监控硬盘‘恰好’坏了三天。”皮夹克没说话。他慢慢把那瓶威士忌塞回口袋，转身走了出去。晚风卷起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其中一张是《格里格斯工人报》的残页，头版标题被雨水洇开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黑字：“……工人之家宣布新增‘家庭医疗顾问’服务，签约即赠价值八十美元健康礼包……”他没看第二眼。回到家时，妻子正在厨房煮汤。蒸汽氤氲中，她背影单薄，围裙上沾着几点干涸的番茄酱。桌上摊着儿子的数学作业本，一道应用题被反复涂改，最后一行歪斜的铅笔字写着：“爸爸，酒能治累吗？老师说水可以解渴，可水不能让我梦见火车头。”皮夹克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汤锅咕嘟一声溢出白沫，他才猛地吸了口气，走进去，接过妻子手中的勺子。不锈钢勺柄冰凉，带着生活的重量。“明天……”他声音沙哑，“我去找工会老张。问问退会手续，是不是还能办回来。”妻子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气。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街道。远处，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亮起灯火，LEd屏上循环播放着工人之家的广告：一只金色齿轮咬合转动，背景音乐慷慨激昂，字幕逐行浮现——“您的每一滴汗水，都值得被郑重对待”。没人看见，就在那栋楼地下二层的机房角落，一台老旧的监控主机正无声运转。屏幕幽光映着一张年轻面孔——那是皮夹克的儿子，戴着耳机，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是三十四个工会分会近三个月的财务流水、工伤申报记录、以及一份刚刚生成的加密文档，标题赫然写着：《蓝斯系企业工伤事故地理热力图》。文档末尾，一行小字静静闪烁：【数据同步完成。密钥：父亲的扳手编号——JX7892。发送目标：格里格斯州总工会匿名举报信箱。】与此同时，州劳动联合会主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艾略特·克劳斯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生锈的旧齿轮。齿轮中央刻着模糊的字母：UAw。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那是他三十年前亲手参与铸造的第一枚工会徽章。楼下，城市灯火如海。海面之下，暗流正以无法察觉的速度改道、汇聚、加速。没有人知道第一颗石子何时落下，但所有人都将听见，那沉入水底的、越来越清晰的回响。酒还在卖。保险还在签。威士忌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疲惫的黄昏。可有些东西，已然松动。像是混凝土裂缝里钻出的第一茎草芽，细弱，沉默，却固执地向着光的方向，顶开了整块坚硬的地壳。